夔朗郡的夜色如墨,海風裹挾著濃重的咸腥味撲面而來。
林默將一身夜行衣緊了緊,無聲地穿過礁石密布的灘涂。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七八次,每一塊礁石的位置都爛熟於心。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下海點時,他的腳步驟然停住。
火光?
遠處幾點橘紅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正沿著海岸線緩緩移動。
林默眯起眼睛,憑藉先天境的目力,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穿著暹羅軍服的兵丁。
「奇了怪了。」林默心中暗道,身形一閃,已經隱入一塊巨大礁石的陰影中。
這片海域因為暗流洶湧、礁石密布,就連最有經驗的老漁民都不願靠近。
平日裡別說官兵了,就是想見個活人都難。
怎麼今夜突然有軍隊巡邏?
海浪拍岸的轟鳴聲中,斷斷續續的抱怨聲隨風飄來。
「……他娘的,這鬼差事,半夜三更的,凍死老子了……」一個粗嗓門的兵丁罵罵咧咧。
「小聲點,被隊正聽見,少不了一頓軍棍。」另一個聲音勸道。
「哼,上頭一張嘴,下面跑斷腿。這鬼地方連個鳥都不來,哪會有什麼可疑人物?」
「誰知道呢,聽說是郡守大人親自下的命令,說是防備有人走私……」
「走私?走私個屁!這地方風浪這麼大,走私的不要命了?」
聲音漸行漸遠,火把的光芒也消失在遠處的彎道後。
林默依舊沒有動,足足等了十分鐘,確認附近再無其他人員後,才從陰影中現身。
「走私?」他輕聲自語,眉頭微皺。
以他對暹羅官場的了解,這種說辭多半是糊弄下面人的。
真正的原因恐怕另有隱情。
莫非是因為前些日子阿贊察出海歸來的事?
想到這裡,林默心中一凜。
阿贊察晉升先天,又帶回了六隻有靈性的海獸,這等大事必然已經傳遍暹羅高層。
若是有人起了貪心,像自己一樣,想要私下捕捉海獸……
「看來得更加小心了。」
林默深吸一口氣,身形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滑入海中。
冰涼的海水包裹全身,他運轉真氣護體,在水下快速遊動。
不過片刻,一道墨色的身影便從海底的泥沙中鑽出。
正是那條被他馴服的巨鰍。
這傢伙足有兩丈來長,通體墨色,鱗片在微弱的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見到林默,它興奮地擺動著尾巴,繞著他遊了兩圈,像是邀功的孩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等急了。」林默在水下傳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最近的相處,他發現這巨鰍雖然已經有了靈智,但心性還像個七八歲的孩童,貪玩又黏人。
巨鰍得了誇獎,游得更歡了。
突然,它尾巴一擺,徑直朝著深海方向游去。
「嗯?到底要去哪?」
林默緊隨其後。
遊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色變得陌生起來。
這裡暗礁密布,嶙峋的礁石如同巨獸的獠牙,在幽暗的海水中張牙舞爪。
各色珊瑚叢生其間,有的艷紅如血,有的幽藍似鬼火,在水流的帶動下輕輕搖曳。
「這地方……」林默心中暗自警惕。
他能感覺到,這片海域的水流格外詭異,明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若非他已是先天修為,恐怕早就被捲走了。
巨鰍卻如魚得水,靈活地在礁石間穿梭。
突然,它一頭扎進了一處珊瑚叢深處。
林默正要跟上,卻見前方珊瑚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縫隙。
他抬手,指尖亮起淡淡金光。
「破!」
一道凌厲的指勁激射而出,精準地切開擋路的珊瑚。
斷口平滑如鏡,可見其指力之精純。
泥沙被攪動,無數受驚的小魚小蝦四散奔逃。
林默小心地穿過通道,卻發現巨鰍不見了蹤影。
「這傢伙,跑哪去了?」
正疑惑間,一道墨色光芒光從下方的礁石縫隙中竄出,正是巨鰍。
它嘴裡叼著什麼東西,游到林默面前,討好地將那物遞了過來。
林默接過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一塊菱形的晶石,約莫雞蛋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里似有雲霧流轉。
剛一入手,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靈力便順著掌心湧入,讓他的經脈都為之輕顫。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靈石!」
饒是林默心性沉穩,此刻也難掩激動。
巨鰍見他高興,更加得意,尾巴一甩,又鑽入了礁石縫隙。
林默這才注意到,那縫隙極窄,只容巨鰍這般身形通過。
他試著以指力轟擊礁石,卻發現這些礁石異常堅硬,而且下方結構錯綜複雜,似乎另有乾坤。
「難道下面還有什麼?」
林默返回岸上,剛在礁石上站穩,巨鰍便再次破水而出,墨色的身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這次,它嘴裡又叼著兩塊靈石。
「好傢夥,這是把老底都翻出來了?」林默接過靈石,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巨鰍得了誇獎,愈發興奮,繞著他遊了兩圈後,又一頭扎進了海中。
林默這才仔細觀察,發現這傢伙每次下潛的位置都略有不同,似乎下方是一片相當廣闊的區域。
「看來這小傢伙在這片海域盤踞多年,早就摸清了下面的情況。」林默若有所思。
「能孕育出如此多的靈石,下面恐怕另有乾坤。」
他揮手示意巨鰍繼續。
墨色的身影再次沒入幽深的海底,這一次,它潛得格外深。
林默站在岸邊,海風獵獵,吹得他的夜行衣啪啪作響。
一刻鐘過去了,海面依舊平靜。
兩刻鐘過去了,只有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
林默的眉頭漸漸皺起。
以往巨鰍最多一刻鐘就會返回,這次為何如此之久?
他走到水邊,運轉靈覺探查。
通過契約,他能隱約感應到巨鰍還活著,但那感應卻異常微弱,仿佛被什麼東西阻隔了。
「莫非下面有古怪?」
正當他考慮要不要親自下水查看時,平靜的海面突然泛起漣漪。
嘩啦!
巨鰍終於衝出水面,只是這次的動作明顯有些狼狽,身上的鱗片有幾處翻卷,還滲著淡淡的血跡。
「受傷了?」林默心中一緊,立即將它托出水面。
巨鰍卻顧不上自己的傷勢,急切地將嘴裡叼著的東西遞給林默。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通體溫潤如羊脂,表面刻著繁複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
林默接過玉符,剛一入手,一股清涼之意便湧入識海。
他小心地注入一絲真氣探查。
霎時間,一道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萬樹園執事堂告示:
【劉城師兄勤懇有加,近日於東南藥圃培育出百年朱果三枚,品相上佳。】
【劉師兄性喜清靜,雖然不擅鬥法,但修行之道,勤能補拙。】
【特記功勳點三十,望諸位同門以此為勉。】
「署名:執事長老青木子」
「天曆七百二十一年,秋。」
信息讀取完畢,玉符表面的靈光漸漸暗淡,細密的裂紋爬滿符身。
下一刻,它無聲碎裂,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夜風中。
林默呆立當場。
萬樹園?執事堂?天曆紀年?
這些詞彙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兩世為人,遊歷甚廣,卻從未聽說過這些名稱。
而那個天曆七百二十一年,更是聞所未聞。
暹羅有自己的佛曆,便是上溯千年,中原各朝各代,也從未有過什麼天曆。
這玉符的信息,多半來自某個隱世的修仙宗門!
他低頭看向巨鰍,這傢伙正用大腦袋蹭著他的手,像是在邀功。
鱗片上的傷口不深,但位置很奇特,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
「下面有什麼?」林默輕撫它的腦袋,試圖通過精神聯繫獲取更多信息。
還不等他看清,巨鰍突然又鑽入水中。
「等等——」
林默話音未落,巨鰍已經消失在漆黑的海水中。
這次它游得很快,似乎找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不過片刻,水花四濺,巨鰍再次浮出水面。
又是一枚玉符!
這枚玉符比剛才那枚保存得更加完好,表面的符文清晰可見,甚至還帶著淡淡的靈韻。
林默接過,這次他更加小心,只用極其微弱的真氣探查:
緊急傳訊:
【北海出現異象,疑有上古遺蹟現世。掌門真人令各峰速派精銳弟子前往查探。另,近日魔道猖獗,各峰需嚴加防範。若遇可疑之人,可先斬後奏。】
「傳訊人:赤雲真人」
「天曆七百二十二年,秋。」
這道信息更加勁爆。
北海異象?上古遺蹟?魔道?
林默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如果他猜得沒錯,這些玉符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那很可能是一個沉沒在海底的修仙宗門遺址!
而從兩枚玉符的時間來看,相隔僅僅一年。
這說明那個宗門的覆滅,很可能就發生在天曆七百二十二年之後。
「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修仙宗門徹底覆滅,沉入海底?」
林默望向幽深的海面,心中既興奮又忐忑。
巨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遲疑,游到他身邊,用腦袋輕輕頂了頂他的手。
通過精神聯繫,林默感受到了它傳來的意思:下面還有很多,但是危險,很危險。
「危險麼……」林默沉吟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罷了,今夜收穫已經足夠豐厚。待我實力更進一步,再來探查不遲。」
他將巨鰍的傷口仔細包紮,又餵了它一些補充體力的丹藥,這才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這片海域。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看似平靜無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