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始終不相信一個新起的育兒神廟有這麼大能耐,可跟隨著朝聖的信徒鑽進右側那條街,頓時傻眼了。
一眼看過去,全是青色旗。
旗上畫著育兒神像,旁側是神紋。
兩側店鋪賣得是藥草、糕餅、牛雜、火燒,這些東西是神廟裡廟祝傳出來的,說是育兒神下凡最喜吃這些東西。
所以這一條街上不准有別的東西賣,只能和育兒神相關。
這條街,專屬信徒。
除吃食外,最多就是畫坊。
「育兒神送子圖十兩銀子一卷」
「育兒神冥想圖一兩銀子」
「育兒神合和圖七兩銀子一卷」
「育兒神飛升圖,三百兩銀子一卷」
明碼標出的價碼在街上亂飛,凡是畫坊前總能見大大小小的隊伍。
順著街道一路向前,能瞧見一條層層向上的青磚階梯,無數信徒正匍匐在兩側,一叩一拜。
茫茫人海一直延伸到盡頭的紅牆庭院內,只見得簇簇香火升上天空。
陳三刀哪敢說背後是一隻油鍋鬼鼓搗的。
寶兒姐能耐也實在太大,一個月竟能將一個從來不存在的神弄成這般。
「估計是哪兒冒出來的野神,這般大張旗鼓的,朝廷養得鎮魔司吃乾飯的,也不來查一查。」
「噓!」路人趕忙說道,「育兒神和其他神可不一樣,他老人家早飛升上界了,不禍害百姓。
咱供得只是一座金身。
鎮魔司早前前後後查了好幾遍,也沒發現問題。」
陳三刀沒跟這人較真,他來山下要採購的東西頗多,自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哪怕育兒神真存在也和他無關。
「快些到錢莊領了薪錢,你要信神,也得有錢買香不是。別忘了,進城費還是育兒神給你買的單。」
老瘸頭摸著頭,尷尬笑了笑。
看其神色,領了錢還真要來此地上根香。
穿過條條街道,終在一座五層高樓的「匯通錢莊」前停下。
匯通錢莊,朝廷占了七成股,民間三成,總理天下錢財。
以往墳山腳下就是個兩層樓,現不但樓層提高,且有了招牌。
想來是鎮上銀錢流水增加,以前櫃檯應付不了場面。
一進莊,便有隨從領著上二樓,在櫃檯前支銀錢。
他倆一月八十錢,交了令牌,便能支走。
就這一會兒功夫,只見旁側一個黃袍胖子將一小箱子遞過去,打開一瞧,好傢夥,金子。
老瘸頭立時直了眼。
估摸著有幾百兩,這可真是個富戶。
特瞧了眼模樣,地格方圓,滿面紅光,發財相,且嘴角帶兩顆痣,乃是錢財盡占。
以前這種人物只有京城有,現黃山鎮也能引來這樣的豪橫人物了。
拿了銀錢出來,立時有底。
倆可沒心思在育兒神街上消費,那地兒坑的盡數信徒錢財,一個燒餅比外面貴了兩錢。
你要問為何貴,他得問你,心誠不誠?
神的東西都嫌貴,還想要孩子嗎。
七條街最南側一條街緊鄰著黃山河,適合排污,規劃成吃食街。
天南地北的吃食都聚在這邊,一進裡面,濃濃奶酥味撲在臉上。
「奶酪,奶酪,天北郡剛出來的奶酪!」
吆喝聲裡帶著燕雲地獨有口音。
這些應是油鍋郡或者紅皮郡那邊的人口,大周收了失地,這些就算子民。
自然要想法將他們遷到內地來,再想法子將大周民眾遷過去,時日一久,全是大周土地。
這法子叫歸流。
因大周以儒家立世,內在傳承有序,最善疏導教化。
歸流的法子早驗證過了。
當年高祖因西南土著年年禍亂,頭疼不已,便是由能臣提出此法,三十年間徹底解決了西南土患。
之後雍皇繼位,更喜歸流法,凡控制一地便遷徙一批過去,如此這般,大周朝的土地有序擴張。
眼下占了兩郡,自是要歸流。
要是這般對峙下去,約莫十多年,油鍋郡和紅皮郡恐就和燕雲徹底脫節。
最近龍脈丟失,建立大燕,怕得就是歸流法。
陳三刀買了奶酪,甜得要命,並不覺好吃,老瘸子卻極享受,一個勁夸正宗。
腸子裡放大糞,他也說好。
廚子,就愛標榜正宗。
剛從錢莊提的薪錢,一半花在這上面。
他和這老傢伙的口味從不在一個平面上,共同吃了一頓,他們在一起的事兒便算結了。
剩餘時光各逛各的,臨近晌午時在城樓下集合。
說來也怪,這幾個月來也沒細問過老瘸頭在集上幹嘛。
以前只說是街上逛吃食,可這老傢伙做的是給山裡面送彩禮的生意,腦子裡全是算計,就他那性子下集不謀點私事,實說不過去。
跟他相關聯的太子案就很蹊蹺。
當初太子府整整一府邸的人都中毒了,且是經他手的吃食,抄家株連一大片,輪到他頭上只是送進墳山來。
陳三刀想了會兒,也不再細想,每個人都有秘密。
就像他一樣,萬人供著的育兒神,背地裡還和河西郡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兩人分道揚鑣,陳三刀並未急著走,河西郡那幫人有找他的手段,他們身子用了一個月,現恐都急著換命根。
果不其然,半刻鐘不到便有小廝主動打招呼,領著他進了左三街後面的庭院。
和以往藏匿在一笑堂後面不同,這次將『河西館』的招牌正大光明掛起來。
旁側也有「河東館』『南海館』『青海館』『西山館』『江北館』的牌子,各占著一座庭院,顯是各個郡留在黃山鎮上的據點。
這些郡館包圍著的是個三進三的院落,看上去平平無奇,可那上面掛著『鎮守』匾額,份量十足。
原來這條街是官道,特意和那經商的街面區分開。
黃山鎮是有些排面的。
迎著進河西館,西門大官人先迎了上來,脖上還有一道疤,但長全了。
後面跟著不少河西那邊的熟人,李伯儒首當其中,作為師侄的李伯仁跟在後方。
換子孫根的生意現已熟絡,倒沒必要像上次那樣好就好菜伺候。
陳三刀也不想消耗時間,完了這一單他得節省著時間到集上採購活羊活牛。
進內院,藥材已打包好,且在最中間整整齊齊擺著十八張一人寬的床板。
顯然,這是貴賓床。
館裡人多,並不是每一個都有資格躺在上面。
李伯儒和陳三刀說話,其他人陸陸續續將褲子扒了躺在上面,最後才輪到他。
這些傢伙們也是拼命,按陳三刀設計好的,一具合和神起碼能用三五個月,這才一個月都快枯了。
還是有錢好。
分身化影,刀起手落,編草接經,一炷香功夫了事。
「小神仙真是好神通。」
「我等能遇到小神仙,真是有福了。」
「區區薄禮,還請笑納。」
送上門的禮物,自沒拒絕必要。
見陳三刀收了禮,李伯儒才上前請教:「小神仙,我在朝中有幾位同僚,也想換些東西,不知.....」
「錢管夠就行。」
他現在真缺錢。
剛才忙活一頓,全是以前欠債,要採購的東西一大堆,現手頭可沒多少銀錢。
他是月月光,且手頭窟窿是越來越大。
既是錢的事,對李伯儒根本不算事,將一張銀票放在桌上,匯通錢莊的,三千兩。
一人兩百,是十五個人。
其又掏出一張兩千兩的,請求道:「小神仙,三千兩是你的勞務費,但剩下的兩千兩,算是我私人的,買你一個請求。」
「李老儘管說,只要不過分就行。」
「要是那些人想從你手上多要些名額,可否拒了。
放心,只要你應下,每月都能拿兩千兩。
且這些人以後開銷,我也絕少不了一分。」
這是要像寶兒姐一樣他將換子孫根的生意包了。
朝廷里但凡有些利的,都能當成籌碼,李伯儒顯是找到好處,想獨攬了生意。
他倒不反感。
反正給誰換都是換,況且來山下時間就這麼短,他要能主動將生意攬下來,倒是好事。
「倒也不可,只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李伯儒將一隻巴掌大金獅子遞過來:「小神仙瞧這東西可還算俊?」
這傢伙,太有眼色了。
現掌中國的螞蟻正缺金子,這小玩意兒一瞧就是實心的。
收於掌中,送入國內,瞬間無數螞蟻攀爬其上,大肆啃咬,眨眼兩尊神靈誕生。
洞天內,金紋閃爍,越發細密,只可惜內中螞蟻上,信仰不多。
得了好處,定了生意,李伯儒給下人使了眼色,片刻不到,便將人引了起來。
個個天庭<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面相鴻達,皆是貴人。
刀起根落,一炷香後,續接上去,找老窯姐兒一試,得了滿贊。
「小神仙神通厲害,我等出身青海郡,不知日後能否享此福澤,銀錢之物,一切好說。」
陳三刀應了李伯儒,早想好說辭:「幾位擔待,施此種術有傷天和,回去後我需日日誦經,方能解孽,一月也就只能做這麼多。」
眾人唉聲嘆息,顯是錯了機緣,可又不肯放棄。
「不知能否將這些名額轉讓給我們一些。」
「我早應了李侍郎,人該有誠信才是。」
眾人唉聲嘆息,顯是錯了機緣,可又不肯放棄。
「不知能否將這些名額轉讓給我們一些。」
「我早應了李侍郎,人該有誠信才是。」
瞬間,李伯儒就被包圍起來,他倒是老狐狸,含笑應對。
「諸位,屋裡詳談。」
眾人進裡屋,不時便迎來一陣笑容。
「參書」「進退」「秋闈」「太子」「勛貴」種種字眼閃爍。
個個舉杯交盞,當真是一片合歡相。
酒肉下肚,想來是談成了大事。
和西門聊了幾句,他也想學著李伯儒將換頭的生意接下來,可陳三刀細想後,換一顆頭就要一條命,便是囚犯的命,也有些不忍。
換子孫根的生意穩了,他倒沒急著開拓新生意。
看在藥材份上,給了他一月一個名額,且強調了那換頭的必是必死之徒。
從一笑堂出來,遠遠就瞧著寶兒等著他。
這小娘皮換了副身子,倒沒那麼招搖,可命不會變。
油鍋鬼,且神通有氣候了。
燕雲是油鍋鬼祖地,那邊恐也想不到,只是因銀錢不夠收的一個徒弟,能鼓搗起一個育兒神廟來。
「小神醫終下山來了。」
「以後莫叫我小神醫了,你現在可是一廟之首,信眾過萬,在這黃山鎮上,一句話放出去,唾沫星子也要淹死我。」
「莫要笑我,在神醫面前我永是丫頭寶兒。」
寶兒俏笑著,引著陳三刀鑽進旁側一座庭院。
和河西館板板正正的風格不同,這院子裡儘是花俏,粉紅柳綠的顏色隨處都是,一瞧就是煙花地。
「寶兒現雖掌著育兒神廟,卻沒忘了自己苦出身。
小神醫,不管誰坐著江山,天底下的女人就沒好活過,尤這些紅樓里的姐姐們,命運更是多舛,既要給女人開活路,還不如先救了自家姐妹。」
進了庭院寶兒放鬆許多,不時能見到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孩走出,瞧了眼,雙手交叉,比了個手勢,悄悄退去。
此地女孩極多,且都用脂粉遮著臉,姿色一般,但瞳孔清明,儼是有極強信仰。
「這些姐妹出身窮苦,都和我一樣,不甘在世俗里打滾,全都拜在育兒神下,願求他老人家庇佑。」
原來,此地是育兒神老巢,這些全是精英。
進入第二庭院,一股嗆鼻的油腥氣撲在臉上,左右兩個廂房,人頭進進出出,機器吱吱呀呀響不停,竟是在煉油。
這可是犯大忌諱。
朝廷頒布了禁油令,吃油都犯罪,更不要說制油販油。
誅九族的。
「育兒神生來慈悲,貪不得信眾錢財,可神廟的一眾神職也少不了柴米油鹽,如今油水高價,我又沒別的能耐,就只能鑽營些偏門。
實不相瞞,如今育兒神每日運轉的費用,一部分便是倒賣油水,二嘛,便是姐妹們皮肉錢。」
寶兒瞳中隱隱帶著不忍,長嘆口氣後,又強行笑起來:「好在出了些成績,姐妹們聚在一起,也能給自己命里掙一些東西出來。
小神醫,就在昨日,乾皇剛頒了聖旨,日後凡是紅樓再不准公開買賣女子,凡查處出,整個紅樓都要連坐的。
以後,賣身契就不作數了。」
陳三刀微動容,女子禁止買賣,這可是大進步。
不管大周還是以前王朝,女子拐來送進紅樓,銀錢兩清後便失了自由。
便是官府查下來,也有賣身契頂著。
災荒之年,不少家庭承擔不起支出,多會將女兒送進紅樓。
一句賣身契不作數,不由對寶兒多看幾眼,看來這位發展育兒神廟,要為天下女人立命,還真不是嘴皮上耍耍。
「寶兒姐大義!」
「是長公主肯出力。」
說著進入第三進院,院子裡正坐著十三位女郎,這些女郎姿色皆不堪,且有不少帶胎記,應就是答應寶兒換皮賜子的主兒。
在堂屋最中間,坐著一位青絲高盤的女子。
穿著赤金牡丹長裙,外披血色鮫綃紗,腰系金絲帶,華貴至極。
便是面容也非凡俗,眉黛細長秀麗,似遠山含黛,雙眸秋水,鼻樑挺翹,紅唇欲滴。
此刻微微笑著,兩排貝齒,整整齊齊。
瞧那笑容,儼似沐春風。
皇室之人?
他煉著屍皇氣,又和楊廣接觸過幾次,自能感覺到女人身上獨特的皇家氣息。
聯想到寶兒和皇室的關係,這位想來就是傳說中的長公主,雍皇親姐姐,現乾皇親姑姑,在朝廷里權勢極重的主兒。
此刻引他進來,顯是這位貴人有事。
「小神醫,諸位姐姐們整日被皮囊所困,又無子嗣依靠,勞煩你施個援手。」
屋內掌聲響起:「不愧是神醫,這份移形換面的手段,當真只有神仙有之。」
長公主步步走來,輕盈優雅,儀態莊重。
這句夸陳三刀自能受下,就換皮而言,說是登峰造極毫不過分。
神通乃解屍錄賜予,早融會貫通,之後又見了青狐、紅狐、白狐多張皮相,加上前不久老瞎子的黃狐,皮質質量獨一無二。
真正敢稱絕的是對艷獄的領域。
見了阿阮後,他對美的理解早超過了皮殼,以其感覺加在皮層上,或一眼看上去並不算絕艷,但要多看兩眼,便能發現這份改變後的容貌,內在韻味。
「見過長公主。」
近前細觀望,更能見其面容精緻,似二八豆蔻少女。
可眼角帶些許魚尾紋,顯是藏不住歲數,年紀估計剛過五十。
「此是民間,莫要見禮,此次我專程前來,是有一事特麻煩小神醫。」
陳三刀皺眉,能讓這位公主說麻煩的,想來真不簡單。
真要拒絕,這位恐不會心甘應下。
「自會盡力,殿下,不知何事!」
啪啪!
輕拍手,一個帶著沙帽的尼姑走了出來。
「他叫武媚兒,是我弟弟雍皇的妃子,犯了錯暫在感業寺修行。
只問小神醫一聲,能否將他面容不改,氣質不變,且要別人見她還不是皇妃?」
「請問,為何這般麻煩?」
「還能是什麼,我那侄兒惦記著她,非要迎進宮。
悠悠眾口堵不住,把麻煩事甩我頭上來了。」
陳三刀微怔,要他理解沒錯,乾皇應是看上了他老爹的女人?
靠他的手換一下皮相音貌,再娶回去,封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