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前,陳三刀堆了三個雪人,過一日,雪人活過來,似孩童般蹦跳。
可惜,晌午太陽出來,身化命消。
天地間自然生成的雪質量不夠,若能和雪鄉一般,在高山之巔種冰養冰收冰,所成的雪人便可算一隻雪妖。
神通練得不怎麼樣,可在雪人融化後,命海里確有一點孽氣轉化成命力。
顯將這些雪人當成他孩子,只要死掉就能提命。
現堆命除草孩子外,又多了一樣。
既然堆雪人有這般能耐,雪葬應也有奇效。
這是葬人得神通,他不是墳工,不用挖墳葬人,可他能編草孩子。
要是將這些死掉的草孩子以雪葬的方式送其歸天,會不會有其他收穫。
當即摘來草,編織育華神,孕出草孩子,待其壽命到頭枯萎,於門外紮起雪堆,按葬式送入其中。
儀式完成瞬間,立時感到滾滾孽氣鑽進命里。
以雪葬身,竟還是一門極強的修命法。
得了神通,他自樂在其中,扎在義莊外,從艷獄中抽出女子,孕育生孩,葬其死命。
連續三天下來,命竟被他推到二枕極致。
不消幾日,便能進三枕。
石頭蛋便是三枕命,其說過,想進皇陵墓中,命最少得四枕。
不是有什麼強行限制,而是沒四枕的硬度,根本扛不住皇陵里的孽。
就好似凡俗見不得神仙真容一樣。
第三日屍送來,是雪吼怪,一種山巔石頭常年受大雪浸泡所生成的妖怪。
生來有聚雪之能,又可吞雪藏雪,連解三具,獎了一顆蘊雪珠。
和麝香珠類似,可於身體聚風雪。
蘊雪珠和筋膜相連,便有了核心,可成一體。
又獎了兩顆雪精珠,能極大提升身子裡的雪氣。
有著寶貝相助,陳三刀藉助風雪,不管內在筋膜還是命數,提升都極快。
時間一晃一月,他倒像個修命的狂魔,幾乎是在莊外過活。
香妃沉在地下室,整日神神叨叨,但總會七天一到會主動爬到床上給陳三刀續命。
除此之外,兩個人基本沒什麼交集。
陳三刀一門心思提命枕,有雪葬在,命數堆積極快,命坑越來越寬,眼瞧著要進入三枕。
香妃則悶在地下室像個神婆,雍皇能不能找到不曉得,倒是苦了茶翁。
這老小子從有了靈智後,體力活就沒停過。
遠比不上跟著陳三刀的時候,那時候他是管家,現在是純純苦力。
偏香妃讓陳三刀破了洞天后,沒得香火,越活越弱。
這位,快跌下神壇了。
一月之期很快,月底陳三刀火急火燎想下山時候,幽冥司突傳了令下來。
北伐在即,望各位同僚為朝廷分憂,雪蘊急求,假期暫消。
一個月唯一下山的福利就這麼取消了。
輕飄飄一句話。
這該死的朝廷,越活越回去了。
除此之外,還加了任務。
督促她們多解些雪蘊,凡由欽天監看重的靈蘊三件,幽冥司必會賜一件彩禮。
跟彩禮掛上鉤,便是再大的怨氣也該沒了。
相反,為了爭這些名額,不少解屍匠強烈要求朝廷給的屍品質高一些。
這就是朝廷手腕。
卷
給一點甜頭,讓你們自己捲起來。
後果自然也不小,一聲接一聲的嗩吶,根本不消停。
朝廷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解屍的。
死一批填一批進來,為欽天監的雪蘊,朝廷真是大開方便之門。
要陳三刀這些山內之人下山選徒,只要過了幽冥司考驗,就能得一件彩禮。
石頭蛋興致最高,他這些天根本顧不上解屍,整天和老瘸頭混在一起,顯是做起了倒賣彩禮的買賣。
不停往山外面跑,還真選了三個徒弟出來。
自然,這種考驗也是用人命堆起來的。
現如今,比起雍皇下葬時還熱鬧,相比起各個義莊內的鼎沸局面,陳三刀的莊子反極安靜。
從知曉朝廷將他下山的假期取消後,就開始擺爛了。
一個月就這麼點甜頭,還取消了。
哪還有心思給朝廷出力。
至於幽冥司索要的高品質靈蘊,他是一點心思沒有。
現日子就一個,得過且過,巴不得朝廷給的屍品質低一些。
一句話能了事的,絕不動刀。
能動刀的絕不用命,主打一個將就。
除了解屍錄里的妖怪平生和神通讓他提些興致外,剩下時日幾乎都是在錘鍊命數。
反正也下不了山,正好趁著這段時間將命數提進三枕。
可有時事就這麼怪,一些不想做的事極簡單就成了,偏偏費盡心思想謀取的怎也得不到。
命枕越來越厚,彌勒像也越來越清晰,可就像被卡死了般,遲遲不見進階。
瓶頸到了。
他向老瘸頭打聽了,說這是需要機緣。
可機緣是什麼,鬼知道。
天命枕不見突破後,好不容易誕生的修煉熱情直接沒了。
不想工作,不想修煉,就只能虛度光陰。
平日趴在被子裡,窩在炕頭上,空空瞎想。
無聊時會撥弄些掌心裡的螞蟻,見哪個不聽話,不敬創世神的,捏起來磨成粉。
偶爾就是出去玩雪,堆雪人供他玩樂,或直接用雪將自己埋起來,唱一段長悼歌,或者吐一口雪,讓其越積越高,形成山脈,再煉成冰晶;更或者將雪凝在自己身上,變成手腳,以雪巨人姿態蒞臨世間。
玩了些時日,身上筋膜又進了一層,對雪的理解也到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他不知道欽天監要了這麼多雪蘊,修煉如何,但他現在能輕易給黃山降一場半個時辰的大雪。
這種神通要放到北伐戰場上去,怎也算是個災。
雪神通提得極快,但他更多的希望是下個月的假期。
第二個月的假期取消了。
第三個月的假期也取消了。
心心念念的福利遙遙無期。
陳三刀像個死人一樣躺在炕上,就在昨日,他僅剩的牛雜吃乾淨,皮凍也完了,牛骨湯見了底。
義莊內凡是和葷腥相關的東西通通成空。
他現在是一點活動的興致都沒有。
以前,他會算著解了多少具屍,什時候到下山的日子。
可現在根本不見頭的下山日,讓他一點活著的勁兒都沒有。
整日只有一個念頭:乾皇啥時候死啊!
儘管他知道詛咒人很不好,可是你先傷害我的。
沒有油,沒有肉,沒有炭火,還領不到工資,什麼樣的大餅能讓自己充滿激情的給乾皇解蘊。
這狗皇帝,怕是沒嘗過人間疾苦。
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勛貴,就是這般高高在上。
現唯一的好消息就只有香妃沒作妖。
這個女人除不愛他外,極完美的盡到了一個解屍匠媳婦兒的職責。
渾渾噩噩度日,痴痴呆呆發癲。
陳三刀蓬頭散發的頭顱飛起來,走到極遠處將一根干辣椒銜過來,嘎嘣嘎嘣當糖豆嚼碎,生生咽下去。
帶起點點溫暖。
身子全縮在被子裡,頭顱安到脖子上,又往裡縮了縮,活像個大號毛毛蟲。
這種狀態已持續整整十天,除解屍外,他開始冬眠。
能讓他活過來的只有下山的消息,可這個消息遙遙無期。
就這般過了十來日,陳三刀才拾掇起精神,颳了鬍子理了發,美美洗了個澡,親造了四個雪人,將清風明月招出來,給祖師爺上了整整一把香。
不因別的,過年了。
幽冥司發善心送來一隻烤雞,半斤豬肉,三根大蔥,一塊生薑,一小袋白面,兩根蠟燭和半瓶酒。
說是年貨。
陳三刀將窖藏的麻麻油取出來,一小半豬肉炸成酥肉,剩下一小半就著蔥姜拌了大蔥肉末餡。
冷火活面做餃子吃。
熱騰騰的三大盤擺在祖師爺前,中間放了烤雞。
由雪人給他見禮,道聲『新年好』,清風明月磕頭,恭聲「大老爺過年好。」
陳三刀用扭扭歪歪的字寫了春聯:
上聯:朱門堆金難暖榻下聯:高堂積怨易寒骨橫批:福盡緣枯。
這東西掛在外面不吉利,可在山裡面是最祥潤的東西了。
最後站在老黃曆前,問問什時候北伐才能贏,什時候才能下山。
簽桶,噹噹當響不停,出了個下下籤。
今日宜開墓、掘土、解屍、下葬,忌刀槍、戰爭、殺傷。
這老東西第一次說今日善解屍,可惜他一點也不想解。
今兒求的是朝廷北伐,出個這東西。
老黃曆很多時候算得極准,看來最近又打不起來。
瞧著那泛黃皮的黃曆,只覺堵得慌,今天過年他不想掃興的話。
就想要別人說他長命百歲,心想事成。
取出屍種袋,將老黃曆按進去搖了兩下,立時有不少命數投進其中。
陳三刀修命不容易,且搖一搖又不能長久,他也不想用這些作弊手段的。
奈何,今兒過年,只想做個昏君,聽個順心的話。
老黃曆取出來,模樣沒多大變化,只是明亮了些。
「今兒北伐能勝嗎?朝廷下山的令能解了嗎?」
低聲拜著,簽桶噹噹當響不停,連續幾十聲後,一根竹籤飛出。
上上籤。
今日宜戰爭、殺伐、尋夫、求偶,忌解屍、鎮棺、運法。
「今兒北伐能勝嗎?朝廷下山的令能解了嗎?」
低聲拜著,簽桶噹噹當響不停,連續幾十聲後,一根竹籤飛出。
上上籤。
今日宜戰爭、殺伐、尋夫、求偶,忌解屍、鎮棺、運法。
不愧是花了命數搖出來的東西,真襯自己心思。
該賞。
陳三刀樂呵呵拿過香爐,親給這老黃曆上了一把。
大過年的,誰都該得個喜慶。
轉身看向地下室,如今沒跟他說『新年好』的就只有這位媳婦兒了。
原本想著平平安安過活,現搞得跟仇人似的。
就在他想著今天也不吭說上話,樓梯處突出現腳步聲,漸漸露出香妃影子。
不再是以往的蓬頭垢面。
一頭黑髮全精巧的梳成小辮子,頭上蓋著紗巾,臉皮上也擦了些花膏,油燈光芒照在上面,反射著乳光。
穿著紅色長裙,上半身還是那貼身紅皮襖,該凸的地方往上凸,該翹的地方翹得高高的。
兩條白腿,在薄裙下搖曳,極具風韻。
這模樣就是剛進義莊的時候,那時候就極驚艷,經過四個月,更添魅力。
這女人今兒是瘋了嗎?
四個月來,見慣了她一身污垢的模樣,現這副妖媚樣反有些不適應。
香妃款款走過來,貼著祖師爺像坐下,笑嘻嘻說道:「相公,新年好啊!」
這是陳三刀極想聽到的話,可現怎聽得頭皮發麻。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女人跟他冷戰了四個月,怎現在吭聲了。
迴光返照?
莫不是媳婦兒馬上要掛了吧。
解屍匠的媳婦兒活不長,現輪他身上了?
「你今兒咋這麼高興。」
香妃將祖師爺桌上的烤雞餃子酥肉全端下來,找來兩酒杯,倒滿了酒:「今兒北邊勝了,咱兩口子喝一杯賀賀。」
陳三刀不由想笑,剛老黃曆確實說今日善戰爭兵戈,可那是他搖出來的。
就想在過年的時候圖個吉利。
第一次老黃曆可明說今日忌兵。
等等
搖一搖老黃曆,不會真讓戰場變了吧。
不可能。
儘管上次說雍皇四十七該死,可那是因為龍脈丟失。
他就是山里一個普通解屍匠,沒那麼大能耐。
再說,剛也想著乾皇馬上死掉。
可人家才十八歲,正是青春正盛的時候。
他又沒修出口成真的神通。
「你在地下室悶糊塗了吧,北邊現在恐都還沒打起來呢!」
香妃推開門,晴朗的天空映進來。
自從黃山解開雪屍後,上面的天就沒陰過。
當初預想著今年的冬天會下大雪,偏偏就只有最初的一場雪。
「花兒給我傳訊了。」香妃端起酒杯,送到陳三刀手上,「大周打贏了,咱們該高興。」
香妃為花中仙,的確有從花中采訊的手段,可現是大冬天,哪有什麼花。
這妮子莫不是在地下室憋傻了。
陳三刀還想問,突見山前面一簇亮光飛起,躥到最頂,驟然炸開,化成漫天花火。
京城裡在放煙花了。
「瞧見了嗎,乾皇已經開始慶賀。」
陳三刀不知該怎麼和媳婦兒說,皇上要過年,放點菸花過分嗎。
簇簇簇
一道道煙花炸開
黃山上看得極清,尤陳三刀義莊前,空間極寬闊,兩個人坐在小板凳上就能將整個京城的煙花盡收眼底。
皇帝都未必有他角度好。
「妮子,你莫要嚇我!」
陳三刀有些心軟。
儘管四個月來兩人分居,可畢竟每七天這位都過繼一點人氣,四個月來,解了一百二十具屍,沒一具感染過他。
這位做工具人,挺稱職。
若真是死了,這……不得勁。
「嘻,瞧你那熊樣,跟你說實話還不信,來,咱喝一杯,慶大周大勝。」
香妃端著酒杯,一口而盡,小臉頓時紅撲撲的。
陳三刀瞧著酒杯,再瞧著那怪模怪樣的媳婦兒,只覺恍惚。
罷了
要真是死了,也該給她個笑臉。
死刑犯最後還有頓飽飯呢。
今兒過年,讓他放縱一次。
一口悶。
酒好辣。
香妃續上一杯,突貼過來,兩隻大眼睛撲哧撲哧炸著,極好奇打量著陳三刀。
「你是我相公?」
「是,下聘娶了你。」
「那我們還沒喝過交杯酒呢!」說著便挽住陳三刀胳膊,剛剛臉上的嬌笑瞬間掃空,兩顆眼落起淚珠來,「喝一杯吧,聽說你們大周百姓結婚,都要喝一杯。」
「我沒那麼多講究。」
香妃沒理他,先一口乾了。
這女人,真可能要死。
這是他第二房媳婦了。
滿打滿算五個月。
得
喝酒
敬你陪我一程。
香妃續酒,兩個人對杯喝著。
桌上有餃子燒雞酥肉,兩個人全沒動,就這般乾巴喝著。
她的嘴極小,陳三刀一口一個的餃子,她要吃四五口,且每一口都要咀嚼二三十下。
奇怪的是陳三刀好極喜歡看那小嘴唇蠕動,腮幫一鼓一落的樣子。
模樣是真俏,可惜,就是性子合不來。
「來塊酥肉嗎,外焦里嫩,對你凝洞天有幫助。」夾一塊強制性放進香妃碗裡。
「酥肉不好吃。」只是嚼了一口,香妃就厭棄說道,「沒宮裡的炸鹿肉香,也沒北邊的烤羊肉好吃。」
烤羊肉是香,可我也不是給你買羊了嗎,你怎全烤焦了。
這還是我好心給你吃的。
兩三嘴能提油溫感知,外面買都買不到。
「那吃餃子吧。」
香妃主動夾了一個,細細咀嚼,陳三刀也有些餓了,夾著一個便吃。
啪!
香妃打過來,餃子落於盤中。
「我的!」香妃鼓著腮幫,「全都是我的,你吃烤雞。」
這…….得……大過年不跟媳婦兒爭理。
烤雞多好,油大肉嫩。
香妃吃得慢,卻不停,明明說著酥肉不好吃,可還是將桌上所有酥肉消滅乾淨。
滿滿三大盤餃子,愣是一個不剩進了那張小嘴裡。
這真是要將四個月的全補回來啊。
咻!
突又是一道煙火,到極頂處炸開,裂成無數碎花。
又是煙花?
比剛剛的煙花更大。
現已是深夜,再過一個時辰就算過完年了。
乾皇興致這麼好,大半夜都不睡覺嗎。
沒等他弄明白,黃山上一朵朵燈籠升起來,將這昏昏暗暗的山照得通亮。
平日和他交好的墳工提著兩個燈籠跑到門口:「刀哥,北邊大捷,幽冥司傳令,所有義莊,大紅燈籠高高掛。」
陳三刀一時沒回過神,大周真打贏了?
剛剛的煙花就是為勝利慶祝的?
下意識瞧向老黃曆,難不成真是他搖一搖,局勢就變了?
回想著剛剛卜卦的內容,老黃曆確實說了今日宜兵戈,同時還宜求偶尋夫。
猛然看向香妃,這位剛剛還在吃他餃子,和他喝交杯酒的女人,夢遊般站起,向門口走去:「來了!四郎說過,北邊定,來生活。北邊已定,他,該活過來了。」
猛轉過身看向陳三刀,羞澀問道:「你看我今日,美嗎?」
美!
美個屁!
這般精妝打扮,
原來這女人不是要死了。
而是,情夫來了。
吃了他的餃子和酥肉,是怕會情郎時沒力氣?
……
黃山,莫名泛起霧來。
且霧越來越濃。
咚!咚!咚!
霧中,腳步沉重。
好似當日德妃上門。
北邊定,來生活。
這是,葬了北方,無邊功勳,雍皇將自己死命疊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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