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妃聲落,一切消散。
哪有什麼京城!
哪有什麼百官!
哪有什麼太和殿!
哪有什麼雍皇!
哪有什麼龍脈!
蕭妃分明站在一根石頭柱上,兩側站著石人、石馬、石羊、石牛,腳下是一條磚紅色的甬道。
分明就在黃山墳前的神道上。
從始至終,王朝百官,雍乾爭位,就是一場幻影。
一場由香妃借著雍皇孽氣鼓搗出的騙局。
白娘子龍脈出,這局終了。
「騙我?香妃?這是花蜃術?你搞的鬼。」
蕭妃再傻也知今日中了陷阱,卻不知如何陷進幻覺中。
黃山內的一切早探得清清楚楚,可以說皆在掌控之內。
山裡面的十三爺為何會配合?
難道也是她的算計。
絕不可能。
十三爺更想掌天下,更想雍皇下葬。
但現在中了陷阱還不最可怕,最可怕的是將白娘子山暴露了。
這是河西一族好不容易藏起來的龍脈,是護佑族群,爭霸天下的根本。
她自詡賭術驚人,卻在這小小幻術前栽了跟頭。
「四爺英明。龍脈國之基石,生前便知小小燕雲翻不起浪。
能讓公主出墳者,必是親隨。
查究歷史,便是蕭太后隱藏極深,也終是露了馬跡。
雖知元兇,卻不知龍脈所在。
臨終前她托我,務必將白娘子山帶回來。」
此刻的香妃像極了一位賭局的執掌者,沉著冷靜,
「蕭妃,河西一脈,陰謀敗露,乾皇已派兵清剿,如今朝堂半數官員盡已伏誅,你根基已斷。」
手掌翻開,一封明黃旨意托起:「奉天承運,雍皇詔曰:
大周世宗皇帝,體元合道,欽明端亮,肇興鴻基,撫馭萬方垂數十載。躬行節儉,恩被四海,功昭日月,德被生民。今龍馭上賓,朝野同悲,朕承遺命,嗣守宗祧,惟念陵寢安厝,系乎國本,關乎龍脈永續。
茲欽遵祖制,擇正月初二,吉日吉時,遷往白娘子山,鎮守皇陵。
入葬之際,內外臣工需素服致哀,禁止宴樂嫁娶,不擾百姓。
另附特旨,蕭氏一族,心思歹狠,命離親叛,准其五服之眾,盡皆陪葬。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欽此!」
蕭妃死死盯著香妃掌心那方明黃旨意,不可置信叫道:「陪葬?雍皇好狠的心!
我河西一族存世三百年,祖母蕭氏,太皇太后,雍皇生母,豈能陪葬。」
手掌驟然翻開,直接掏出一封赤白旨意,正是太皇太后懿旨:
「雍皇已死,奉太皇太后之命,請天地立威,群臣借命,隨我一同肅清黃山之賊。
黃山龍脈,該歸太皇太后所有。」
旨意展開剎那,神道兩側石象生石眼縫裡滲出淡金微光,磚紅色甬道盡頭,隱隱傳來沉響。
還未等其反應,一道紅光如箭頭般飛出,釘在懿旨上,瞬間化成青煙。
紅光仍不減,沿著蕭妃手掌而下,直接將其半隻手臂化成血灰,方才停止。
此刻蕭妃臉色大驚,剛剛那股力根本不是她能抵擋。
黃山皇陵里竟還有一宗恐怖老怪物。
未等她反應,一條鮮血汩汩外流,血液中裹著個鮮紅身影,邊逃邊叫:「老祖宗,我非有意冒犯,這就走,這就走!」
那人身披嵌鱗軟甲,甲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腰間懸掛的虎頭兵符,正是雍化皇胞弟,曾掌兵部的十三爺。
卻不知如何踉蹌逃竄,墓內沒有回音,只有枯槁響動,震得神道兩側石屑簌簌掉落。
只瞧見一道青灰色身影從墓道陰影中飄出,腳下未沾半分塵土,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棺木沉香。
帶著紅官帽,身著千歲袍,一張臉消瘦,下顎處帶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
「大武九千歲?」
遠遠圍觀的石頭蛋叫出聲,這具屍正是他這些天,為掙彩禮,用命釘了七天。
前朝末世太監,人稱九千歲。
九千歲雖如活人行走,全身卻是死氣,盯著神道上倉皇逃竄的十三爺,手一指,灰白手指間無根血線射出,瞬間穿透十三爺的身子,直接將其肉身崩解。
轉身,血線不斷,各扯頭、手、胸、腿,髒,一堆碎肉零件,就這般噠噠噠的拖進紅門中。
這般手段讓蕭妃直愣神,此刻她要是再弄不清楚黃山情況真成傻子了。
天下龍脈葬得是天地強者,非是驚才絕艷不可進其中。
而能御使這些強者屍骸的唯有一位,皇家釘命匠。
鎮著黃山,太祖胞弟,攝政親王。
也只有這位從始至終鎮著皇家龍脈的主兒,才能支配九千歲,輕而易舉了結了十三爺的命。
「攝政王,沒移命?」
蕭妃顫聲問道。
香妃笑了。
蕭妃定在原地,她自認為掌控全局,卻忽略了這麼重要一個條件。
不
是這些人把局做得太真了。
半數山脈移走
半山的解屍匠填命
文武百官送葬
親弟弟葬命
還有生前最愛的兩位妃子陪葬。
讓她本能忽略了這位從始至終鎮著黃山龍脈的老祖宗。
這些手段就是障眼法,不算高,只不過現在這個局太大,超出了她的掌控。
下意識看向山門口一座義莊。
陳三刀正坐在莊門口,像個釣魚老,觀看著一切。
從始至終他早知道。
就像當初,他能完全掌控一萬一千兩的賭局一樣。
上次,她主動認輸。
這次,是真輸了。
現在,已不只是龍脈的事,而是她自己。
皇家墳場裡有一條至死不變的規矩:山裡面除了解屍匠相關的一切,剩下皆是死人。
如果攝政王真在裡面,意味著他們這些闖入者,一個都不能活。
她雖是楊廣妻子,楊廣也算解屍匠。
可楊廣本人.....來路不正。
那她,就是山裡面的假媳婦兒。
「確切說從始至終雍皇都未下葬。」香妃手掌攤開,一口鎏金棺材顯現,向後一步,站在門口,對著陳三刀恭恭敬敬說道,「大年初二,雍皇下葬,請三刀先生解屍剃皇蘊!」
「不可!」蕭妃連轉身看向楊廣和長生天,「剔出皇蘊,雍皇便能順利下葬。
如今白娘子山已顯,太皇太后名不正言不順,無法鎮山,莫要讓他將屍解了。
夫君,神君,快些助我搶屍!」
搶先衝到莊門口。
香妃輕笑一聲,起步抬起,跨檻入門。
蕭妃生定在門口,瞧著莊內靜靜站立的陳三刀,猶豫了。
解屍匠義莊不可隨便亂進,進者,必生禍亂。
便是邀陳三刀一起入局時,也不曾跨門檻一步。
可香妃不一樣,他是陳三刀媳婦兒,根本沒這個限制。
只瞧見陳三刀灑滿一地糯米,親點三炷香,奉在祖師爺像前。
瞬熄兩根。
兩長一短,大凶之相。
拿起簽桶,對著老黃曆噹噹當搖幾下。
上上籤:今日宜殺生、送葬、解屍、滅仙,忌喜慶、婚嫁、下聘、入贅。
這張黃曆極符心意,可是他搖出來的。
願他能保此次解屍順利。
抬頭,接金棺。
「慢著!」蕭妃急生叫道,「陳先生若接受,便是和我河西一族為敵。」
其手掐引訣,引得頭頂白娘子山震動,「若今日肯幫我,願請你入白娘子山,成無上釘命匠,可控大周未來幽冥。」
「大燕國也願請先生釘龍脈!」長生天落下,聲音悠悠。
「師父,我願破開歷史,大隋六條龍脈,皆由你釘!」楊廣立於門口,仍是以往貴氣逼人。
陳三刀未言語,手抬起,指尖觸鎏金棺材邊沿,立時,雷電光芒跳起。
糯米地上僅剩的一炷香忽明忽暗,顫巍巍轉出青色煙圈,在祖師爺像前繞了三圈才緩緩散開。
眼前迷幻,只覺厚重無比,皇帝的命像一座大山般壓在了他身上。
雍皇的命當真不簡單。
香妃瞧得陳三刀異狀,瞳中有幾分不忍。
她自清楚,雍皇為布此局,
早將自身孽氣推到極致,解此屍,便需能承住這皇帝命數。
「想接皇帝,唯有自身是皇帝。
三刀,要你這般,心中一直認為自己窮酸,便承不住這口棺。要不,我再請.....」
陳三刀搖頭,他是大周解屍匠,一日一具屍。
沒把屍體送上門,那是朝廷問題。
可送上門的屍體解不出,就是他的問題。
術業專攻,天地爭權他不管,可這屍身進了他的義莊解不了,薪錢,他不配拿。
要皇氣是吧。
閉眼,一眼乾皇,二眼楊廣,三眼雍皇,身上皇氣翻滾,可總覺不對味。
再閉眼,武媚兒形影現。
非是窈窕,而是橫眉冷對,英姿勃發。
非是長裙,而是一身明黃袍,九龍盤身。
心思貼其身上,細細契合,再睜眼,陳三刀身上皇氣內斂,向前一點,雍皇棺槨穩穩托在手心。
莊外蕭妃驚異,莊內香妃也驚異。
短短一瞬間,他們似在陳三刀身上見到數道氣息輪轉,尤最後一道,皇氣精純,竟隱隱超出楊廣。
細細感知,竟暗契大周氣運。
楊廣神色最為複雜,他的皇氣只是輕碰,竟被瞬間碾壓。
大隋朝,乃上乘之國,四方來賀,皇氣浩然。
現見到皇氣竟有幾分犯怵。
他的皇氣更像是從祖輩上繼承下來的福蔭,陳三刀所具有的則是從廢墟中開出一條活路來的中興之氣。
他可壓雍皇,卻壓不住眼下的陳三刀。
「此子......得除!」
楊廣看向長生天,皇道不可碰,如今唯一法便在神道上。
以神仙之威壓下皇權。
長生天也在皺眉,一眼所見到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義莊,可卻給他一股極反感的壓抑。
解屍匠的義莊不對勁,這是天下共知,眼前這個莊子就透著一股不可掌控邪性。
最中心掛著的祖師像三顆頭,旁側的老黃曆也不對勁,還有那張踏雪靜立的女子,像極了神道上的高手。
最古怪的還是那個持刀的解屍匠,有一股啃吃神仙的邪性。
門裡門外雖只有一步之遙,卻不敢進這一步。
「皇帝屍,孽氣重,非一般可解。」
蕭妃聽此言,極詫異,長生天乃燕雲供奉最高的神仙,說是信仰首領毫不過分,竟也怯了。
可她不能退。
一旦陳三刀將雍皇身上的蘊氣、皇氣解出,這具屍就可釘龍脈。
白娘子山,不能丟。
「陛下,便是拼得身價性命,也要闖一闖。黃山謀算已空,便是搶不得雍皇,也不能讓其剃蘊入山。
要不然,白娘子山也要丟。」
雖是反感,還是一步踏出。
進得莊內,微微暖氣鋪面,且帶著一股青草香,比起山外面還來得舒適。
眉頭微皺,莫不是她想錯了。
陳三刀的義莊和其他不大異樣。
楊廣和長生天依次踏過門檻,並無異樣。
相視一笑,竟是自己嚇自己。
「讓我探探這解屍匠的虛實。」長生天手一招,雪姬從雪鄉走出,全身赤裸,微有一根長繩牽在身後,落於長生天之手,喝道:「把雍皇屍身奪來!」
雪姬身子一顫,不敢反抗,步步向前。
每步出,腳下便生雪,可只行三步,眼前一花,漫天儘是金紋,金紋盡頭有一小廟,廟前兩棵長青樹,廟裡供著一尊神。
下身白蓮像,上身油鍋臉,兩眼成蟻狀,掛帶青色。
感應下,只覺這尊神掌子女歸鄉,又掌油鍋烹炸,還帶巨力,主交配生養。
極是雜亂。
其中還夾帶點點冰雪意,和其自身性質相當。
可不管如何,此神掌天地神能極多,聚於一身還不混亂,乃是大神。
「近日修得雪神通,未曾精通,雪姬娘娘既駕臨寒舍,何不現在畫中坐坐,解了這具屍,再於娘娘詳談。」
聲落,洞天中一幅畫現,白髮女孩立雪巔,觀天下雪景。
女孩正是她。
心中激動,當日她被長生天所擒,臨時落下一絲念頭,寄託雲巔,求一線生機。
天穹之頂,凡人難至,唯有神仙行其間,然世間神仙極少,踏雲而行者更是少之,更別說得其念頭,施以援手。
她都不敢想當時臨時之意現竟獲得迴響。
激動之餘又覺驚顫,在她身後可是草原長生天,一主長生,二主青天白日。
沒等她念頭落下,洞天內金色匯聚,化出一螞蟻,似神靈般行於雪女前,一把按在鎖鏈上。
崩!
鎖鏈直接斷裂。
其還不鬆手,順著鎖鏈猛拉,立時見鎖鏈盡頭現出晴天,正中掛一圓日,無邊光明照洞天。
黃金螞蟻不怕太陽光照,雙手牽著鎖鏈,有無邊力,竟生生將圓日從晴天裡拉出來。
咕咚咕咚!
耳畔油聲起,不知何時竟多出一口油鍋。
黃金螞蟻竟似要將這輪圓日拖進油鍋烹炸。
自然,這非是太陽,乃是神柄。
天地間神仙無數,山神土地,風雨雷電,各掌權柄。
此乃太陽權柄,可控光明。
所謂烹炸,便是奪長生天神柄。
非是強能,不該有此手段。
「小小野神,也敢生此貪心!」
洞天末端,漫天青色現,正是長生天的青天白日洞天。
其一身青衣,投後掛圓日,身前香爐,香火不絕。
一切昭昭,在青天白日之下,皆無所遁形。
雪姬一見,臉色煞白。
神仙較能,一看神柄,二便是香火。
她當日落敗長生天,一是神柄所克,二是香火大大不如。
她的香火只來自四萬八千雪女,長生天受燕雲共拜,部眾萬千,極其鼎盛。
瞧著黃金紋路簇擁的怪神,莫名擔憂。
一個山里解屍的,能有多少香火。
兩處洞天,只是簡單碰撞,青天白日,如夏雪消融般,瞬間垮塌。
朗朗白日直接拉進油鍋,烹炸一空。
長生天的青天白日神柄,被人消了。
雪姬不敢相信,可來自長生天的束縛的確解除了。
身子飄飄,瞬間鑽進畫中,連掐手印,雪鄉顯現。
內中雪女一萬六千,個個面色疲累,比之巔峰時少三萬二。
可至少她的雪鄉洞天回來了。
我.......到底遇到了怎樣的大神。
連看向廟前香爐,只見香火滔滔如長江,滾滾似狼煙。
所能聽到儘是祈禱之音。
這到底是個什麼神?
雪女自問常年行走天地,所見神靈自是不少。
大神者,可將數郡香火納己用,小神者,可收一郡一鄉之地。
她這種不入流的神,只可自行豢養信徒,苟活天地。
便是遇到再厲害的神也沒這般多的香火。
莫不是將半個大周香火聚在一起?
絕無可能。
大周以人立國,禁止神通亂世,沒得香火,根本不可能出大神仙。
雪姬不解,陳三刀也不解。
當日他親眼見長生天將太陽從南方拉到北方,融雪成冰。
想來該是極厲害的主兒。
怎就只是從掌中國派出一個不入流的螞蟻,就將他的洞天破了。
難不成燕雲區的神都是紙老虎?
最不解的該是長生天,他現在完全懵了。
收燕雲十八郡的香火為己用,教眾無數。
燕雲五道神,凡是見他,無不膽顫心驚。
凡有所令,無不順從。
怎今日就不靈了。
細細感應,青天不見,白日不顯,獨留一道長生神柄。
除洞天消散,自身壓箱底的長生碑文竟也被生生拉了出來。
這……
煉了他的青天白日洞天還不夠,難道還要煉他長生碑?
「夸娥神,此碑於我黃金國有利,請鎮之!」
嗯?
這還是螞蟻們第一次向他要東西,正巧,他現無黃金。
暫用這碑文填數。
……
抬手
一掌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