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氣墳中生,哪知落誰家。
我本解屍人,剃蘊為本行。
一道龍氣,遠沒雍皇供出的靈蘊香。
他現在對自己張口要蘊的本事極滿意,再多孕一些屍皇氣,都快把雍皇解完了。
「不夠,不夠,把你肚子裡的東西全掏出來!」
「筋血髒,怎也要給一個。」
「自己把皮扒了。」
連續喝叫了三聲後,雍皇屍身再不動了,任他如何喊叫就是不理。
算明白自己身上這點皇氣就只能做到這步。
想將這具屍完整解出來,還需手上見真本事。
取來剃屍刀,舀起一瓢糯米水,嘩,澆灌全身。
立時見汗毛根根樹立,如同豆芽菜般閃爍螢光。
不愧是雍皇,一身毛幾全是靈蘊。
手掌拂過,根根脫落。
一根根如肉芽般蠕動著,沿著陳三刀自己的毛孔往裡鑽。
這些東西要生根。
連將香妃拉過來,吸兩口人氣,汗毛生成的怪感立時消失。
皇帝屍身處處透著詭異,哪能不防備。
只是香妃讓他啃了幾口,臉色灰白,神情迷惑,嘴裡忍不住叫著『四郎』,顯是陷進迷怔。
好在緩了過來。
明顯是人氣消耗過度。
香妃是神仙,她身上的人氣是在世俗中存下來的。
用一絲少一絲。
陳三刀現在擔憂的不是自己有沒有本事,而是香妃能不成支撐下來。
真要自家媳婦兒先瘋了,這場解屍立馬玩完。
「你沒事吧。要不,歇一天。」
香妃擦了擦額上汗珠,瞧著門外勾出的白娘子山,正在太皇太后操控下不停掙扎。
以自身皮煉成的勾子,好似隨時要掙脫。
龍脈現世,她費盡一切心思,怎能半途而廢。
雍皇下葬白娘子山,該是越快越好。
哪能因自身耽擱了良辰吉時。
「沒事,就是總想起皇宮裡的事,我有把握!」
香妃盤坐於地,手持印訣,數個呼吸後臉色好轉。
陳三刀可不覺得,剛剛她叫了『四郎』三聲,明顯開始失控。
沒有細究,他自己身上的人氣都是問題,哪能管得了香妃。
他所能做的就是將雍皇身上的蘊和皇氣徹底解出來,讓雍皇下葬。
屍身汗毛一一手中過,儘管一眼看過去皆帶靈蘊,能否過關,得過他的手。
凡是一根合格,必入托盤,待到第七百五十根,果和他猜測的一樣,這根雖有螢光,卻未有靈氣。
乃是魚目混珠之物。
從而也能判斷,雍皇本身雖華貴,並不是小全身蘊的存在。
這些不屬靈蘊的物件,拼湊起來,便是用來鎮壓龍脈的屍身。
一根,兩根,三根,七根,連頭髮在內,汗毛一萬六千八百根,七根未曾帶靈光。
既毛中有缺,皮中必有缺。
手中搓糯米,按在皮層上,閉眼,細感知。
他是摸皮好手,只憑感覺,便能辨出十成十。
頭上皮帶靈,胸中皮帶靈,雙臂雙腿皮皆帶靈。
糯米沙沙聲響,陳三刀格外認真。
手行順暢,突褲襠處停下,細搓,果然,大腿內側一層細皮未曾帶靈。
很快,便在腋下發現第二處,耳窩中第三處,頭心第四處,皆是人身關鍵地。
這位,煉得不到家。
剪刀過,皮質剪落,又以眉心開口,一整張皮扒下來,上中下剝開,細分,放進托盤。
三層皮全是靈蘊。
隨著將皮質放進托盤,一層黃光蠕動,徑直穿透義莊,飛向皇城方向。
宮牆內,長公主猛睜開眼,瞧向床榻上躺著的武媚兒。
若她剛剛沒眼花,確實有一道皇氣鑽進武媚兒體內。
「媚兒,承有皇命,女子也可登基稱帝。
如今乾皇小兒昏庸,我願以長姑母身份廢帝,再添些兵馬,給你壯勢,或真能登基。
到時,天底下女子必將改命,你....你可要開歷史了。」
武媚兒瞧著窗外,兩眼迷濛,女帝,可能嗎?
不說天底下,單是眼前這位,哪肯放權。
怕是要將她推到台前,當個先死的炮灰吧。
這一道皇氣,是禍非福啊。
……
皇宮內,情況混亂,義莊內的屍體解剖卻在有條不紊進行。
剃掉皮,露出水晶狀筋膜,筋膜內裹著血肉,肉絲殷紅,淡淡紅汁滲出,一股專屬肉質的清香鋪散開,細細一聞,隱有草木香。
養肉養血多需草藥,雍皇掌大周,草藥自是不缺的。
只是沒想會這般精細,肥瘦相間,一刀下去,紅白像隔依次,正好九層。
吃豬肉者多好五花,人若細細調理,可成九花肉。
九花肉乃是根據人身發育,依據功夫進補錘鍊,依次相疊。
成者,既有勁力,也帶韌性。
陳三刀沒煉肉的功法,故而他的肉上肥下瘦,高低不勻。
這種肉勉強能和鄉間地主之流比肩,油性大,力足,可不精。
多是因毫無顧忌進補而成,且吃的多是凡肉雜肉,不可成條理。
但這種肉也要比大多數百姓要好,
他們一生窮苦,一年也未必能進補一塊,身上肉質稀薄,且多是寡瘦樣,既沒氣力,也無韌性。
沒肉保護,內臟極弱,易受風寒侵,一場大病便似抽絲,挺過去算幸運,挺不過去就只能說是命不夠硬。
可遠遠比不上皇帝勛貴之流。
真正修肉的妖怪必是美食家,鄉間流傳俗語,四腿不如兩腿,兩腿不如沒腿,說的便是妖怪修肉流傳下來的吃食。
進補者,天地走獸算之,次之飛禽,最妙者當屬海中物。
這只是凡俗進補,若真有能耐,可食神仙之物,靈蘊之物,才是真真大補。
但一切前提是有妖族煉肉的神通武功。
解雍皇這身肉,自不能像普通一樣,一刀下去,隨意拆下來。
得沿著九層紋理一層層解,一層肉就是塊大蘊,蘊大,自然靈性大。
刀從縫中過,肉隨刀刃解,這對普通殺豬匠都極難的活兒,對陳三刀而言倒沒多大難題。
現身懷巨力,可舉重就輕,一切皆在掌控之內。
香妃候著一側,兩顆杏目緊緊盯著,每每陳三刀手速變緩,便會上去親一口。
義莊昏暗,兩口子倒真默契。
一層層肉往下落,連續九層,毫不費力。
待到依次送進托盤,一條皇氣飛騰起,陳三刀才放下心神,長出了口氣。
剃肉,自比剝皮危險的多。
且這次剃肉還夾帶抽筋、抽血、抽髓的活兒。
屍身孽氣對他侵襲自然更大。
可在每每昏聵之時,香妃總能及時將一口人氣度過來。
總算明白雍皇生前為何願在這個女人宮裡就寢,這份稱心貼意,絕非一般女子所能比。
解屍,百分之七十靠的就是媳婦兒。
相比起那些拆骨抽血剝皮的手藝,有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媳婦兒,比什麼都放心。
解屍匠位於生死之間,進一步死,退一步人。
只要能隨時保持人性,那麼眼前就只能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屍,甭管他生前有多大能耐。
可一旦自身死氣作祟,屍身生前的孽氣就起作用了。
通天徹地的神,下通九幽的鬼,修為傲世的妖,顛倒欲望的魔。
這些神通一旦運轉起來,豈會再是一個常年呆在山裡的解屍匠所能比擬的。
抬手,擦了擦香妃額頭上的汗珠:「休息會兒吧。」
「我不累!」香妃瞟著搖搖欲墜的白娘子山,不敢有一點放鬆。
「我累了。」
陳三刀不累,他是極喜歡解屍的,尤其有這樣一個不停給人氣的媳婦兒輔助,能解一個月。
可他知道香妃承的是什樣的苦。
吐一口人氣,就要吸一口解屍匠身上的死命。
這些死命,正是讓媳婦兒癲狂的根源所在。
就剛剛,她喊了『四爺』十八次,且頻率還再提升。
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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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來清風明月,讓其燒上熱水,疊開鋪蓋。
現莊裡能吃得都吃空了,就這口熱水算陳三刀心意。
熱水中放了兩片陳皮,加一點紅糖,伺著香妃喝下。
香妃臉色有些白,似失血有些多,還是強行笑著:「在皇宮裡,雪蓮靈芝隨便吃,可看不上這紅糖陳皮水。」
嘴上說著,可碗裡的紅糖水一滴也沒剩下。
兩碗水下肚,臉上總算有些血色。
陳三刀抱著對方進床鋪:「睡一個時辰,起來我要抽血抽筋抽髓,把自個兒的氣養足了,到時,保能解兩道皇氣出來。」
話剛落,香妃便閉上眼,微鼾聲起。
瞧著那水嫩臉蛋,好似見小薇在床上睡著一樣。
那女孩,應在北邊傳教呢。
現才想起,好似從香妃嫁進莊子裡,就從沒見她這般安安穩穩睡過覺。
扭頭瞧著棺槨中已完全打開的屍身,微皺眉,雍皇不好解啊。
現目前解屍進度不到五分之一,香妃已累成這個樣。
怕是將這副肉身全拆開後,深入到魂魄,這女孩挺不住。
向門口站著的蕭妃瞧了眼,若她能給自己度人氣,兩女或真能將雍皇熬下來。
可惜,這女人全是野心。
一個時辰極快,香妃似定了鬧鐘般,準時醒過來,像殭屍般直挺挺坐起來,叫道:「走,解屍!」
「放心,我身上人氣很足。」
陳三刀沒言語,走到棺槨處,找來針線,開始在剃出的肉質里挑筋。
雍皇的筋也是細細錘鍊過的,金裹銀,外筋似金線,內里呈銀絲,這種筋脈最善靈力傳導。
一條條筋隨針出,每挑兩三針,身子便會莫名其妙興奮。
魂中蘊藏的貪慾恨不得將這些金包銀占為己有。
這是孽氣感染,待香妃湊上來時,主動扭過頭。
雖有孽氣,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自家媳婦兒身上的人氣可是越用越少。
陳三刀的針極快,捏子夾著筋,在肉塊中輕輕一挑,直接分離。
雙眼在筋脈上遊走,凡有金色不勻處,皆剪斷。
相比起皮肉,雍皇在筋上的錘鍊要明顯差得多,要說前兩者覆蓋百分之九十五,筋脈本身勉強過百分之八十。
隨筋脈剃出,陳三刀還看出,其在骨髓、血液、內臟錘鍊上也開始有明顯缺陷。
這對他來說是極好的消息。
靈蘊越少,所帶來的孽氣影響便越少,就能更少地利用人氣。
剃掉筋,找來臉盆,剪破血管。
鮮紅色的血液汩汩外流。
血液中草木味更重,但這種血帶著一股臭味。
「香妃,親我!」
臭味襲鼻瞬間,陳三刀已感覺不對勁。
這種臭味正是剛打開棺槨時那種味,這是壞掉的蘊,一旦蘊壞掉,內中孽氣便不受控。
可能會自然衰敗,但更大的結果是讓孽氣更兇悍。
就在他喊出瞬間,身子便滾熱起來,一股厭惡感平白生起。
他自己的血不乾淨。
太臭!
身子裡不能有這東西。
這種感覺經歷過太多次,正是屍身感染。
孽氣最大的影響就是讓解屍匠誤認為自己是個死人,而死人對活人的東西最反感。
陳三刀很清楚自己的血很正常,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接下來就可能會是換血。
將自己的血排乾淨然後將屍血送進來。
現在意識很清晰,能清晰感應到一股股冰寒腐朽在身體裡蔓延,這種沒帶半點活性的東西正是屍體專屬。
現能讓他復甦過來的辦法就只有一個。
人氣。
必須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個人,那樣他才不會對自己的血反感。
就在念頭起時,身子開始漸漸溫熱,聽到了女人劇烈咳嗽的聲音。
視野恢復了,香妃歪倒在自己身上,臉色蒼白,整個人像個落難少女,呆呆看著天空:「四郎,四郎……」
整整五十聲。
陳三刀聽著心痛,香妃執念在擴張,明顯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現在又不能動這個女人。
凡是和對方有一點點接觸,就是在掠奪人氣。
就這般等了一刻鐘,香妃才從痴迷狀中緩過來,瞪著陳三刀,問道:「我剛剛說胡話了?」
陳三刀點了點頭,沒必要隱瞞。
香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知自己要承受什麼。
「我的人氣不夠?」
「現屍體只解到一半,裡面的靈蘊開始爛了,我能解,但所要付出的要比預估多得多。
你,可能支撐不下來。」
「不行,雍皇必須入白娘子墳。
三刀,我知道你有辦法。
幫我這一把,我不喜歡四爺,我只是崇拜,只是從小到大沒見過這樣為天地立命的人,就想著幫他完成最後一個願望。
我不怕的,就是用我這條命,我也不怕的。
你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對吧。」
陳三刀看著門口正陷在貪獄裡的蕭妃。
是有辦法。
到你人氣耗盡的時候休了你,再娶一個新媳婦兒進門。
憑蕭妃是太皇太后嫡親,她身上的人氣足可以幫他解完雍皇。
且蕭妃親說過,願迎他進門。
「暫時還能解。」
香妃猶豫了,順著陳三刀的目光看向蕭妃,好似明白了什麼,悠悠說道:「大周可以沒皇帝,可不能沒有龍脈,同樣,也能沒有我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花仙子。
三刀,其實我也捨不得你,從進莊這些天我在你身上享受到的自由,是我一輩子都求不來的。
可有些事真的要人去做,看在這場夫妻情分上,我只求答應一件事,如果我真成了個廢物,麻煩你休了我。
盡最大所能,把雍皇解出來。」
陳三刀沒言語,這具屍能解成什麼樣,他也不知道。
可他不願意將娶進門的媳婦兒休了。
香妃,除不愛自己外,她做到了一個解屍匠媳婦兒所有的事。
且做到了完美。
而且,陳三刀能感覺到,香妃染了死命後所產生的變異並不明顯,這是千載難逢的品質。
如果能精準利用對方身上的人氣,是有可能陪她走四五年,甚至十年。
二十年退休,目前環境下要真能有兩三個媳婦兒就能到老,絕對燒高香。
「值得嗎?」
「不知道。」香妃聲音很輕,貼到陳三刀面前,「我真不知道,有一天會為一具屍體拼命。
說來笑話,這輩子都沒給自己拼過一回。
那年,弟弟要我入周和親,不想來,可我從了。」
陳三刀颳了刮香妃小鼻子,他也拼一回吧。
天命引導。
以他自身命氣,讓這具屍體虛假的活過來。
只要能推演到雍皇命的盡頭,到時候其身上的孽氣會一股腦收回來。
所有靈蘊分解,屍,自然就解了。
唯一的後果是若陳三刀自己的命撐不到皇帝命結束,他被皇氣感染。
他死掉,雍皇活過來。
深吸一口氣,手指一點,按在雍皇眉心。
一點命氣注其中。
嘎吱。
死沉沉的頭顱轉動一下,空洞眼瞳中似冒出兩道精光,直接鎖定在蕭妃身上。
並未有想像中的孽氣,好半天只迎來沉沉一嘆:
「香兒,我又喝多了嗎?」
香妃微愣,瞧著陳三刀,隱隱感覺到不對勁。
尤此刻陳三刀,雙眼似死魚,全身崩緊,不敢移動半點。
「我在推他的命。他命終,屍解。命完不了,他活我死,莫要耽誤。」
香妃不明其理,卻也明白此是關鍵之法,連按平日規矩上前見禮:「四爺,自是多了,要不怎會在我宮裡。」
「哎.....近幾日,愁事多,喝得酒也多起來,或是想偷懶,借著酒勁來你這裡圖一時快活。」托著棺材向上微抬身,只是這最簡單的動作,陳三刀喉嚨一甜,命里一半成空。
他命枕二枕,太低。
只一個動作,要了四分之一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