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很長
可又很短
雍皇對著奏摺整整坐了一晚,第二天沒有上朝。
這是他第一曠朝,也是唯一一次。
沒洗涮,蓬頭垢發,穿過御花園,進了香妃寢宮。
記憶停止了。
不再需多說,香妃已說明了一切。
陳三刀久久不出神,他印象中的皇帝多是酒色財氣,這種純粹的極少。
正如香妃說的那樣,她以前從不相信天底下還真有為天地立心的人。
陳三刀也不相信。
或許,並不是沒有,只能說他不是那種人,所以根本看不見。
香妃信了,現在,陳三刀也信了。
或許
他該手軟一下。
讓雍皇活過來,天地仍能多一位聖皇。
可陳三刀很清楚,沒有如果。
不止是香妃請求,更是他的命。
不管賢能歹毒,死,就是死。
瓜熟蒂落,落葉歸根。
他的刀,不允落葉重續枝。
雍皇薨,萬民損失,沒他鎮著,天地或大亂。
可亂之後,仍有賢者。
非該你有賢能,就能脫生死。
賢為賢,死應為死,這非等號。
雍皇的記憶漸行漸遠,就像他的屍體一樣,正在成為歷史的一頁。
他的時代過去了。
幽冥帳簿頁頁黃,功過加減論斤兩。
解屍錄給出解屍定價:四七九。
屍骸四品,不算很高,可有著皇氣加持,比五品屍還難弄。
技藝七等,倒也中規中矩,整個解屍過程行雲流水,唯一缺的是媳婦兒身上的人氣。
孽氣九成,幾乎全滿,解屍以來還是第二次有這般成就。
且是四品屍。
上次解賭坊三姐妹,獎了掌中國,不知一位皇帝滿解的孽會獎哪般。
眼前雲霧流轉,漸凝成一本典籍。
《登龍術》
上古鴻蒙之世,元氣未分,仙人游於清冥,黃帝求御天之道。
值洛水泛博,有神龜負圖出,甲刻雲纂,隱涵龍章,是為《登龍》真訣之雛形。
皇帝采首山之銅,鑄鼎荊山,鼎成之日,神龍自九天垂顧,龍鬚拂鼎,靈氣貫於圖篆老皇帝循龜紋參詳,合以丹道玄功,終成《登龍術》三卷。
其術初成,皇帝踏龍飛升,六蛟為御,風伯掃途,雨師灑道,隨齊塵寰而開仙闕。
此術傳於上古仙人,非有道者不能得之。習之既成,可感通天龍,引靈脈為輿,踏龍背而凌蒼穹,飛騰九霄,往來星漢。更能凝元氣為墟,凝清景為宮,自成玉闕仙福,與洞天福地相侔,雖天地疊代而不朽。後經赤松子、寧封子諸仙推演,得重天三十六,契為仙途,論神仙高低。
「這登龍術竟是門飛升法?」
閉眼,細感內中奧妙,三卷登龍術,共分三法。
一為飛升術,二為玉闕術,三為長生法。
飛升術,以精氣錘鍊,集天地香火信念,凝鍊精魄,魄而歷劫,可脫凡胎成仙軀。
玉闕術,乃以洞天福地開天闕,為重天,此為仙之境界。凡仙不入重天,重天之上,仙步步升,為三十六重天仙,登龍之頂。
長生法,精魄定於重天之內,重天不滅,神仙不朽,天下王朝疊代,自身不滅,謂之長生不死。
飛升、仙闕、長生,乃修仙者畢生所求。
細細感知,內中精妙皆一一炸開。
剎那間,洞天立開,無數香火念力似洪流般鑽進內在精魄中。
精魄一轉,金黃沉斂,於腳下化出一條黃金龍。
陳三刀一步踏出,於黃龍之上,瞬間周身破開,化成天闕。
一重天,成!
兩棵青藤樹搖晃著化成洪流,化一綠龍現。
陳三刀再一腳,踏龍背上。
道道綠色漣漪散開,凝而為形,化成一界。
謂之合和育華。
二重天,成!
白蓮轉動,無限華光,凝一純白之龍。
龍身以白蓮為鱗,瞳中生蓮影。
陳三刀再一腳踏龍背。
嗚
龍嘯,白蓮炸開,霧氣蒸騰。
真空極樂天,開!
三重天,成!
無邊風雪起,化成一道雪色龍,於天地間跳動。
陳三刀一步,踏龍背上。
雪龍托其飛升,凡其所過,雪花飄落。
凡雪落處,皆凝成界。
雪界,開。
第四界,成!
四龍托精魄飛升,將精魄帶進四重天境。
陳三刀立於四重天之頂,向下俯視。
立時,金、綠、白、雪四色霧氣,交錯蒸騰,靈性飛騰,凝出山脈,聚成大河,瞬間便成一方仙氣盎然的仙庭之地。
仙庭內只尊一神,其主力、生、死、雪。
凝成瞬間,天地震動。
東方古山,一座隱匿神庭崩塌,內中皆是隱藏巨人。
南海之底,幽墟一脈所匿神國,盡數崩塌。
北方草原上,主死之國分解。
高高掛著的雪鄉,驟然沉落。
天地變化陳三刀不理,此刻洞天化四重天仙,他掌四神權,為四重仙。
天下之力由他控,天下生育歸他管,天下死靈此處歸鄉,天下降雪由他布。
今日,他踏龍成仙。
觀看命海,自身之下,黑暗沉沉,卻隱隱能感覺到一個個恐怖的念頭。
一些和無生老母的命格比肩,一些甚比無生老母隱藏的還深。
這些就是隱匿起來的神。
成四重天仙,方能觀此命。
他成仙者,需得分封仙神。
陳三刀念頭起,雪鄉驟然崩塌,雪姬領一萬二千雪女落在雪天之內。
雪姬當即見禮:「雪姬願入仙闕,甘為驅使。」
陳三刀點頭,手指在虛無處一點,一座雪鄉憑空生成,如行舟般從他洞天飛出,行於天地。
凡其所過,皆有雪落。
雪女落進其中,行至雪山,種冰采冰,一切回正軌。
「雪姬,你代我掌天地雪!」
「尊!」
掌心翻開,一黃金螞蟻走出,落於最下一界,號黃金神。
黃金蟻一脈主力,屈身見禮。
「此後,你為巨力神,掌中國度,皆可飛升於此界。」
「諾!」
再一點,清風明月飛出,入合和育華天,齊齊對宮闕頂見禮:「清風明月見過大老爺!」
「日後你倆主合和生育,掌天地生權。
「尊大老爺法旨。」」
最後手指向外一點,白蓮顯,悠悠一轉,隱成小薇模樣,似已通靈,落於真空淨土中。
未等封神,直接說道:「此為白蓮樂土,生靈凡死,皆可歸鄉!」
「妙!」陳三刀笑道。
聲一出,幽魂聚,齊齊朝天拜。
立時香火生。
黃金蟻,育兒部眾,幽魂,雪女,香火不竭。
精魄蛻變,輕輕一掙,直接從肉身掙脫,立於仙闕之頂。
此仙闕以眾生香火成,天地所託,便無肉身支撐,也可存世。
他,今得長生術。
香火越往,越不易死。
他,以登龍術,成四重仙。
日後,多一重香火,便多一條龍,登龍,可節節升。
攀頂三十六重天。
他
一個解屍匠,竟成仙了。
奇妙!
且這般香火,有些逆天。
念頭收起,仍在義莊,油燈噗噗跳動,內里昏暗。
蕭妃正靠在床榻在假寐,這女人邪魅,倒不知該如何接觸。
起身,走到門口,看向天際悠悠白雲。
今日,黃山迎客峰,降雪量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降至子時,開始向北。
古代龍王受旨,篡改降雨點數,殺龍頭。
今日雪多降一朵,斬雪姬。
雪花往下飄,雲層漸北,子時一到,立停。
從現在起,黃山不會再下雪了。
漫長的冬季過去了。
這是他,陳三刀,說的
夜色,沉沉,陳三刀坐在門口一夜。
他看了看山下面的神廟,細細感應著天地間生育的妙事。
又瞧著那些不甘死的魂魄,隨著白蓮指引,歸於真空。
就這般安安靜靜坐著,好似天地把力氣正一點點往他身子裡面灌。
神仙
我是個神仙。
立於天地,掌控長生。
……
第二日早,黃山墳場終帶來了過年後最好的消息。
解屍匠的假期結束了,朝廷為彌補這次損失,將下山日期從每月半天調整為七個時辰。
意味著早晨下山,傍晚上山即可。
補償期為半年。
唯一遺憾的是現在距離月底還有整整七天,現在只能幹熬著。
就在他以為只有一個消息時,晌午時分另一條聖旨傳進了墳山。
禁油令取消了。
朝廷還下了一條罪己詔,譴責雍皇昏庸。
這般大的動作顯然是朝廷里爭權落下帷幕了,在中午時分,皇宮裡一封特旨送進了陳三刀義莊。
鑑於他雍皇入葬有功,其日日勤勉,特賜他官進一品,三品皇陵義莊,薪資提升至一百五十錢。
以前他是六品半的解屍匠,直接進一品,就是五品半。
朝廷里六部里不少管事也才這個職銜。
他倒有些好奇為何單給自己升職。
雍皇下葬,確實有不少解屍匠掛了命,可仍有一些活下來。
不解歸不解,可福利是真棒。
尤其皇陵義莊的職稱,意味著他有了進皇陵的資格。
三品雖只是外圍區域,可畢竟也是皇陵內。
從遇見石頭蛋開始,就一門心思想進皇陵,顯然陵裡面有對解屍匠而言,意想不到的好處。
當然,最高興的還是漲工資。
一百五十錢,雖沒法和外面動輒幾千兩相比,可畢竟是對工作的肯定。
他現在別的不求,就想將這七天快些熬過去。
莊裡面肉沒了,皮凍沒了,牛雜牛肚也沒了。
日子快淡出鳥來了。
正午剛過,幽冥司的屍體送了門。
四品的牛妖,解屍錄獎了門牛神變,一種由人變成牛的法子,氣力能提十倍。
極稀有的變形術。
極稀有的變形術。
解屍步驟簡單要命,一句話,牛妖就把自己的胃黏膜掏出來。
陳三刀向秦懷玉打聽了山下情況,他也不知,只知幽冥司正在大洗牌。
他升了職,頂替了他的上司,正七品的官。
過了冬,天氣暖和,三具屍的規矩也取消了,寶官們得扛著臃腫的身子日日上山收蘊。
寶官笑呵呵的上了山,絲毫不見他有經歷王朝大變的樣。
倒是見得對方腰帶上多出一條寶紋,應是自己一樣,進了一品。
「小刀,恭喜恭喜啊!」
一見面他就哈哈笑起來。
「寶爺升官,同喜。」
「欸,我是沾了你的光,日後可得好好貼打著你。」寶官的態度明顯恭敬許多,再不是以往兩手空空,提了一隻燒鵝上來。
對於多日不見葷腥的陳三刀來說,這可是好東西。
將兩隻鵝腿給蕭妃留著,燒了一壺開水,和寶官坐在莊門口閒侃。
「寶哥怎說沾我的光,我可沒提拔你的本事。」
「你沒有,可你姐有啊!」寶官主動從鵝肚上摘下一塊肉,夾進荷葉餅里,抹上醬,送到陳三刀手上,「你還不知吧,乾皇薨了,現就你姐肚子裡懷著龍種,朝廷已定了下來,那是咱未來大周的皇帝。」
陳三刀覺得有些可笑,一個沒出生的孩子能當皇帝?
「王公大臣能同意?父死子承,兄死弟承,便真是乾皇薨了,不該是他弟弟繼位嗎,雍皇生前子嗣可不少。
對了,乾皇怎可能薨,才十八吧,上次見他,氣色極好呢!」
「亂搞唄。」寶官嗤笑了聲,「這皇帝一看就不是好種,剛上位就選妃,聽說背地裡和太監侍衛廝混,還不定時偷出宮,把老太后都急壞了。
這不,出事了唄。」
陳三刀是知道楊廣和乾皇關係的,那是蕭妃手筆。
他見過雍皇記憶,這位可是一心為國的主兒,親選定的繼承人怎會是這般不堪。
乾皇上位,可是收復了燕雲十六郡,不像個只會花心的主兒。
見陳三刀不理解,寶官貼過來,小心說道:「亂搞是外面傳的,私底下都說咱這位皇帝被動了手腳,才會性情大變。
不過,都不重要了,前兩日皇宮血洗,太皇太后一脈盡數被屠,雍皇多位子嗣被滅,剩下兩位早聲明了無意皇位,只願做個閒散王爺。
乾皇駕崩,他母親傷心過度也薨了,現朝堂上能繼位的就只有你姐肚子裡的孩子了。
太醫已經檢測過,是個男子,可承大統。」
陳三刀還覺十分兒戲,歷朝歷代就沒這種先例。
便是有血統,生下來的孩子能幹什麼。
真到長大,懂得朝政,也得在十六歲。
這十六年大周的朝政該如何?
「朝廷新封了攝政王?」
「當年攝政王禍亂不小,怎還可能欽封。現文武大臣齊薦,由兩宮太后先掌權柄,待皇帝十四後,還權親政。」
「兩宮?兩位太后?武媚兒?」
「自然,皇帝親母,自該是太后。武太后在乾皇生前,已討得聖旨,晉升皇后,如今自該成太后。」
陳三刀越聽越亂,好好的大周怎成了這樣。
當初就看到武媚兒命中帶皇氣,沒想是今日局面。
不對
大周朝廷里的變化恐不只這麼一點。
一個肚皮里還沒生下來的種,能知道什麼事。
一個孩子,極可能是過渡媒介罷了。
武媚兒,現還掌不了朝堂。
大周,大燕,蕭妃,十三爺,這些人爭搶,最終便宜了兩個女人。
便是雍皇一世聖明,恐也不會想到自己的江山會落在兩個女人身上。
尤讓陳三刀想不到的是他那位姐,老瞎頭,有朝一日能爬到這般高位。
太后啊。
還是個男人。
總算明白為何自己會升官,這老傢伙還真夠意思。
細細算來上次給她換皮後有一些日子了,成了太后,調動資源必然多了。
或真可能讓他從那破爛命里掙出個餘生來。
寶官說了許多話,總之現在皇城裡亂得很,每天都死人。
以前百姓死的多,現在是官。
幾乎一覺醒來總能見抄家滅族的。
權力的洗牌就這般簡單粗暴,相比起外面,黃山要安靜許多。
除了一批批新的解屍匠填進來,幾沒什麼變化。
也有一點,這次解屍匠的素質明顯提高不少,應是那些官家後代。
他們的命像飛蛾,幾乎都會在幾波屍體裡消耗殆盡。
當然,這些讀過詩書的真要能挺過來,在山裡面的成就往往不可限量。
陳三刀一日一解屍,細細算下來,他來這個世界七個月,還有三個月解屍生涯就干滿三年了。
在這山外面算是個地地道道的老人。
七日光景,比想像要慢得太多。
近些日送上來的屍體都一般,雖也有一些江湖上的豪客,大多在陳三刀一聲喝令下乖乖將靈蘊交出來。
他接觸過隋皇、雍皇、慕容氏、乾皇還有武媚兒,身上皇氣養得叫一個地道。
尤親自解過一個皇帝,比一般還要出色。
解屍上沒一點障礙,倒是莊子裡的事讓他心煩。
蕭妃成了他媳婦兒,一時不知如何處理。
她可不是香妃,表面壞內里純淨,這位可是純純算計的種。
好在她似也在謀算著什麼,這兩天除觀摩陳三刀手掌外,大多是坐在炕上寫寫畫畫。
就這般煎熬著,十多天終於完了。
打開莊門,老瘸頭早早候著了。
這老東西命真夠硬,雍皇這場劫,山外的解屍匠一多半都折進去。
他還好好的。
以前就看不透他,現在更看不透了。
「關上門在山裡睡了一覺,醒來禁令就取了。我瞧著大周要有一段太平盛世了,不容易,不容易啊,能活在和平年代裡真不容易。」
笑呵呵的湊到陳三刀跟前,問道,「你那當神仙的媳婦兒送走了?
我就說嘛,你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有送媳婦兒的能耐,瞧瞧,兩個媳婦兒,一點也不傷筋動骨。
上次跟你說的事怎樣,送一個媳婦兒一件彩禮,我瞧見了,你莊裡藏了位,咱墳山里可不興藏人的,得快些把幽冥司的彩禮補上。
否則,攝政王就要找你算利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