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刀很激動。
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激動的。
身為解屍匠對人氣是最敏感的。
當初青石子傳授的粉彩借人氣,能讓他看出天地人氣色。
可那種色本就是天地存在,他能做的只是借。
但現在從這副身子裡傳出來的卻是創造。
陳三刀很肯定,就是創造,因為在皇陵里是沒半點人氣存在的。
細細感受著現在的身子,很輕,是的,就是輕。
這副由血肉堆砌的身子好似平白輕了不少。
明顯是人氣穿插在裡面,讓死板板的肉有了活力。
整個思維沉在變化中,觀摩著自己的每一處結構。
肉還是肉,骨還是骨,甚至魂和魄都沒變化,靠他的眼界根本看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確實變化了,且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回想著王母改造自己的一切,思維陡然定格在最初她摘來的一縷龍氣上。
難不成那就是活人根本?
他想感應龍氣,可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就好似這一點東西就融進自己身子裡的瞬間徹底消失。
可他又極清楚這些東西根本不可能憑空消失。
看不見只有一種可能,他沒那種眼。
就好似人沒法將所有顏色看見,沒法將所有聲音都聽到一樣。
這種對龍氣的辨色顯然是王母專利,更是其掌控生的根本手段。
陳三刀安靜下來,對別人而言或許沒辦法,但他能試一試。
他是財神。
可以向天地貸財,購買天地之物。
前提是他的財神神柄不至崩解,最終被天地反噬。
朵朵金光浮於頂,寶色符文流轉,財神洞天顯現在身子上空。
「我,陳三刀,以財神寶券,購得身內龍氣!」
立時,神柄化作寶印,蓋在身上,便見肚皮里一方印成。
下一刻,印解。
陳三刀臉色發白,剛剛就是一瞬,自己仿佛透支一樣。
他不敢想,當初慈航以他寶券從天地購買玉淨瓶,倒不曾讓他虧空。
未曾想現只是洞悉內在奧妙,差點承受不住。
暫緩口氣,再凝神柄,這次不再是虛印,而是在無數符文碰撞中,一枚明晃晃的銅幣凝形。
一文錢。
正面刻『陳三刀寶』,背面現眾生交易。
銅幣現出瞬間,好似將天下的一切買辦都凝在上面。
月娥身子一頓,紫霞呼吸也莫名急促起來,盯著那一枚銅幣,好似金山一般。
「財神寶錢!天地眾生做保?」
「他真做到了財通天下?」
兩人喃喃間,銅錢四周紋路震動不休,整個天地在這一刻好似以銅錢為中心塌陷一般。
隨之是濃烈的饑渴欲望。
天地迫切想要將這枚銅錢吞進去。
「這是天地意志?不可能,天地無情,怎能有意志?」
「天宮巔峰時都未產生天地異動,這不過是一枚錢而已。」
兩女不停喃喃,而在最中心的王母也怔住了神,手掌抬起,似要握銅錢。
可在碰觸瞬間又猛抽回手,仿似真碰到忌諱。
陳三刀沒管這些人,雙指捏著這枚銅錢,丟進天地里。
他要向天地買自身奧妙的機會。
畢竟,這一枚錢是他將天地眾生交易的所有香火凝在這一點裡。
周身嗡嗡震顫,頭頂彩色旋轉,如同極光,銅錢入其中,迅被各種彩帶包裹。
看著那不停消散的銅錢,陳三刀竟有一種怪想:這方天地竟也有欲望的。
活的!
不對,確切說他是死的,可卻想吞吃一些這種活的東西。
陳三刀目光定在銅錢消散的地方,就連他都不知道,這一枚銅錢身上聚集的活氣。
那是一筆筆暢通無阻的交易。
那是一次次沒有半分利息的買賣。
那是算盤上鮮活的跳動,那是帳本上輕巧的數字。
活的。
就是活的。
有著他對財神神柄鎮壓,眾生對寶券的信賴,從而保證了每一筆交易都變得鮮活。
一切眾生,只需要做生意,不再需要擔心寶券貶值,不用擔心神仙肆無忌憚的抽成。
陳三刀細細回味著寶券的內在變化,這一刻他竟隱隱捕捉到『活』這個詞的一點含義。
甚能覺察出背後那種有活著才能有生機的奧妙。
他沒法想,只是一尊財神,對天地而言竟有這般大能量。
天地內有三十六重天,便是三十六神柄,若每一個神柄都能像財神一樣,這世界會是什麼樣?
他沒法想,更覺沒法做到。
畢竟,想成一尊神已很不容易,更不要說將三十六神柄盡數掌握。
心思收斂,凝聚自身,視界有些不一樣。
他看到了一抹抹明黃,很小,像蛆蟲一樣,紮根在身體虛處。
之所以說是虛,是因其根本不存在於身魂魄命中,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界面里。
生界!
他直接給自己看到的這一界定性為生界。
不對!
陳三刀很快意識到,自己所看到的並不是全部。
他只是看到那一縷明黃龍氣所生成的根扎在這方界中,而在這方界中。
通過一點點汲裡面的生氣,剛剛出現便流進身體中化作血,化作魂,化作魄。
原來凡人身上的一切都是生氣的衍生而已。
陳三刀像找到新奇孩子的玩具般打量著出現的生界,可當瞧到裡面的顏色時,下意識看向月娥和紫霞。
因為這種顏色和他們皮肉下的膠質層很像,不僅是顏色,還有東西本身。
此刻,陳三刀腦海里突出現一個可怕想法:當初王母給她們捏造身子,會不會是直接將生界裡面的東西生生挖出來一部分。
如果真是這樣,完全不敢想天宮這群神仙到底帶著什麼寶貝。
畢竟
他現在這副身子,只是勉強從生界中汲出一點,就能轉化成充沛無比的人氣。
可很快又覺不對勁,如果她們身子真是生界裡的物質構造,為何未能表現出對應的本事。
他觸碰過紫霞和月娥的身子,自是能感覺出那些東西帶給她們的並非福報,更像是牢牢束縛她們不能超脫的桎梏。
她們控制不了。
相反是在自己死氣注入身體的時候才出現微妙變化。
難道這方界根本容不下?
陳三刀一瞬間便回過神,看向王母,這個女人有本事,可她的本事和傳說中根本不一樣。
她不是找到了死界,而是找到了更為奇妙的生界。
所以,才能捏出最完美的人。
但在生界出現的瞬間,死界也出現了。
她能掌控創造,卻沒法決定毀滅。
所以,現在的她們只能用生界裡面的東西牢牢包裹著自己。
「她,不只在天宮待過?」陳三刀直接看向月娥。
不需要對方回答,已能知曉答案,甚已經知道那些長生不死的怪物是如何存活下來的。
僅僅依靠龍脈根本不夠,還需要這副以生界物質構造的軀殼,將她們的命包裹住。
月娥點點頭:「很多身份,最後在天宮。」
陳三刀很興奮,終於知道如何解屍了。
當然,只是思路。
這些從生界流傳下來的物質顯然是沒法被此方世界消化,所以,根本不能徹底轉化進死界中去。
生界與死界之間,隔著浩浩蕩蕩的人間界。
生流進人間裡,通過眾生轉化,最終瓜熟蒂落,墜入死裡面去。
人很普通,可卻是生與死的轉化工具。
所以,人根本就不是直接從死界裡抽取能量,只是簡單消解了一點點生而已。
陳三刀腦子很清明,他捕捉到生與死的流動規律。
清明之餘,又有些無可奈何。
知道又如何,找不到死,就沒法操控好眼前這些從生界裡帶下來的東西。
至少,他不清楚如何將月娥和紫霞現在締造出的身子分解掉。
陳三刀揉著腦門,他沒想到只是單純解天蓬這樣的命會如此麻煩。
大命包裹,龍脈,現如今又出現生界,越是接觸這些長生不死的命,越能發現這些勢力背後的恐怖。
但更清楚,將這些完全複雜的命解出來,就是他的使命。
或許
解屍匠從開始所要解的只是小妖小鬼,但到現在註定要面對這些掛在生與死間的頑瘤。
他看清了很多東西,現在缺少的是如何將生真正運送到死裡面去。
或者說如何真真正正認識到自己的死海。
是的
就是死海。
和生世界完全背對的另一個世界。
王母能看到生世界,那他們解屍匠就是唯一能看到死的存在。
他們能將那些薄弱的命輸送到死裡面去,只可惜,牛掰的解屍匠太少,沒法奈何那些同在八枕命里的存在。
此刻,陳三刀的思維很清晰。
紫霞那句話沒說錯,學習,他必須跟著王母在天地大變化中學習。
將天地大變化後面所代表的『生』掌控。
但她也說錯了,自己要學的不再是生,而是死。
噗!
陳三刀的身子再一次被碾碎,但這次沒有以往的排斥,甚至對那種重塑身體的痛有一點點期待。
一抹龍氣被金釵挑出來。
陳三刀也用觀想法在自己腦海中挑出一抹龍氣。
一抹龍氣被金釵挑出來。
陳三刀也用觀想法在自己腦海中挑出一抹龍氣。
龍氣隨著金釵轉動,漸漸凝出專屬形狀。
陳三刀完全就是照葫蘆畫瓢,但以財神銅錢購買到『生世界』的能力後,他能清晰感應這一絲龍脈和整個世界的黏合。
當龍氣編織成形,落進生世界的瞬間,好似農民將種子送進土裡面一樣。
生世界中的生之力隨著龍氣獨有的根須蔓延起來,逸散在血肉魂魄中,形<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間界獨有的氣。
陳三刀觀摩著這些氣流轉的過程。
有的氣在血液,有的氣在骨髓,有的氣在魂中,生出欲望,有的在精魄中沉澱,化作精氣,生成香火。
一縷最原始的生氣經過人身衍生成各種各樣的氣,從而滋生出妖魔神鬼必要營養。
人類
明顯是這方世界根本,是一切的神通所在。
陳三刀安靜瞧著一切,細緻觀摩著生氣的變化。
他真正想要看的並不是這些,而是這些已經轉化的氣到底還會怎樣變化。
果然
隨著人類年齡增長,明顯感覺到身體中生出淤積。
那些極輕的感覺化成漸重。
變化了。
不論血氣,魂氣,魄氣,都像是摻了沙礫般,變得沉重。
這些不再是人類活著的養分,更像是將他們拖進煉獄的鉤子。
瞧著人類身體中的腌臢越聚越多,終是明白,人本身並非只純粹從生世界中汲取養分。
同樣,他們還會讓這些養分潰敗。
就這樣一眼一眼瞧著滋生<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身的那一縷龍氣斷裂,整個身體徹底枯死。
那些滋養人身的生氣經過不斷衰敗,徹底變成解屍匠最鍾愛的孽氣。
但這些孽氣的演變遠遠沒結束,一些沉在屍體中,會和完全死掉的血肉結合在一起。
形成讓人最頭疼的屍氣。
陳三刀看著屍氣成型,自然明白,這些孽氣需要解屍匠動手。
他們身子裡沒有連接死世界裡的通道,所以,在他們身體裡的氣徹底衰敗後,根本排不出去。
這一瞬,陳三刀忽明白王母為何造不出最完美的孩子了。
她的孩子死不透。
就像樹上的蘋果明明長熟了卻掉不下來。
生,王母能以龍氣為引,捏一條根出來。
但死呢?
陳三刀陷入沉思,如果說生是這樣,死是不是也應這樣。
抬頭,看著自己的刀。
很顯然,解屍匠扮演了將孽氣輸送進死的角色。
但解屍匠畢竟和那天生地養的根不一樣。
孽氣,應該直接排到死裡面去。
可解屍匠卻將這部分孽氣送進自己命里。
儘管,解屍匠將自己封在墓里,他們身子裡的死會慢慢滲透進皇陵,最終流進死。
可畢竟他們抽了一道差價。
如果.....如果我能創造出一條通往死的東西,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想法極恐怖,但出現時便已經讓他的心蠢蠢欲動起來。
這是解屍法。
最自然的解屍法。
不用解屍刀,只用一個極簡單的東西,或者導管,將屍和死連起來就行。
毫無疑問,他的做法會徹底改變現在的解屍節奏,甚至說,已經完全不能算解屍。
可陳三刀就想去做。
解屍
不應固定在某種形式中,而是清晰界定這具屍最終結果。
陳三刀按捺下心底激動,觀摩著王母編織生根的方法,他也嘗試著買了一縷龍氣來。
既龍氣能成生根,為何不能通死海。
同樣的方法,同樣的連結。
噗!
龍氣只是和死海微微碰撞,便如同冰塊投進火山口一樣,瞬間融空。
這法子
不成?
不對
龍氣是生,是凡世界裡最貼合生世界的東西。
他要觸碰的是死海,是一切活物的終結。
什麼東西最貼近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