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國都殷墟城
摘星樓頂
青霞公主一指接一指地插進自己身體裡。
每一指下去,都是血紅,直到將身上所有恥辱的東西全部挖乾淨。
但她活不下去了。
她的本源,她的氣血,她與生俱來的龍氣都被糟蹋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張精緻麻木的臉。
那是她最後底線,自始至終都沒被動過的地方。
她的屍體就定在了摘星樓上,但她死不了。
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那些刻在身上的東西,冥冥中有一種奇怪的力量拉扯著她。
確切說在她作為人類的血液流干時,一種新東西注入身體。
那是生世界中的膠質,代表生的力量,包裹住身軀,讓她從大商小公主軀殼中脫離,飛上天宮,成了另一位公主。
玉皇的七女兒,七公主。
而那位主宰整個天宮的玉皇,站在仙門前,親接引她進天宮。
可玉皇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未落在這位妙人身上,而是看向摘星台另一側早沒半點臉色的大商王。
意思很明確,你最疼愛的東西,讓我奪過來了。
記憶停止,陳三刀深吸口氣,安靜些許。
他對紫霞沒多大感情,倒也未像蕭晴那般感情上有些大起伏。
但當看著大商王那張臉,看著仙門前笑意盎然的玉皇,莫名心塞。
他能感覺出那位大商王真愛自己女人,也能感覺出玉皇在看到青霞進天宮後的暢快。
但更清晰的感覺是玉皇要的並不是青霞這個女人,而是單純享受那種掠奪。
這是個怪癖。
月娥如此,紫霞也是如此。
一份是夫妻間的摯愛,一份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愛。
愛不一樣,可有一樣沒錯,那是美,極致的,讓每個生靈都願貪婪的美。
便是此刻的陳三刀,都要奢望的美。
可正是這種美害了她們。
此刻,陳三刀腦海中想起紫霞對他說過的話:玉皇是鬼。
以前他未細究過鬼這個東西,在他認知中,鬼為了活著,就是一刻不停找替身。
替身越多,能力越強。
至於鬼如何具體修行,不算精通。
油鍋鬼善烹食油溫,可成煉獄,獄或能凝精魄。
搬運鬼善搬貨運件,也可成煉獄,卻不知精魄錘鍊法。
至於剖肚鬼,一面之緣,當日竟敢要他解玉皇,想來也是個有實力的主兒。
從他對鬼物的了解,再看這段記憶,倒是能判斷出一些,這種搶奪美好或正是玉皇修行。
鬼有從世間剔除腌臢的能力,現看來它們本身禍害也不輕。
俯下身,豎起石碑,將記憶里關於青霞的一切刻在碑上。
這是答應她的。
可惜,她死了。
就在碑文上最後一個字落下,命海中,命枕四周那些盤踞的龐大孽氣似受到某種強大力量擠壓,快速向命枕內壓去。
而那已到四枕極限的命枕,輕而易舉破開。
進入五枕。
命枕開始急速下沉,以其為中心形成的漩渦擴張。
頭頂上,一個個隱匿在黑暗中的命顯現出來。
那都是和他一樣的四枕命,但現在全都逃不過他的探視。
而在這些大命的四周,則是一團團黑乎乎如同礁石一般的死命。
這些死命和無生老母一樣,像頑石般扎在命海中。
陳三刀對命海的視野從沒這樣清晰,尤其這些死命,以往只是感知,現在能完完全全看到輪廓。
甚至能直接探進死命內里。
他甚有一種強烈感覺,自己或能將那些死命清理掉。
這種感覺來得很突兀,就像是他的宿命。
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
陳三刀連收回心神,自是明白這種感覺來由,隨著命枕增加,天地本身和他的捆綁明顯緊密起來。
這種清理死命,更像是整個天地無能為力,求著他出手一樣。
其實這樣的感覺並不陌生,他成財神時,所凝成的貨幣,天地本身就有一種饑渴。
所以,慈航才能憑藉他的財神能力買來曾經的玉淨瓶,從而破繭叢生,證得月老。
感受著這種極其濃重的使命,陳三刀頓時笑了。
以前是幽冥司給他派屍體,現竟是這方世界的意志和他的命綁在一起。
可惜
他沒主動勞作的心思。
安安靜靜的解屍,二十年退休,卸下這一截行程,開啟另一段。
這早是他來這方世界計劃好的。
至於命海里那些繁雜的死命,還有那一座座都需他仰望的大命,和他又有多大關係。
現在最高興的是自己有能力將天宮的屍解決掉。
這是本事。
也是他能對得起自己的根本。
只一瞬間,便將命海和自己的宿命斬乾淨。
他,就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五枕命。
此刻,解屍錄泛起點點幽光。
六七七。
屍體六品,解屍記憶七等,去孽七成。
一切都在預料之內。
幽光再一閃,解屍獎勵顯現。
不是神通,而是一股薄薄的黃色氣流。
這股黃像蛋黃一樣,亮得嚇人,剛剛顯現便直接扎在身子裡。
龍元。
很古怪的東西,看清說明時方才明白是什了不得的東西。
龍元
龍脈本源
龍脈成型根物。
陳三刀沒敢相信,只是解一具屍就獎了這麼了不得的東西出來。
如果真是龍脈本根的話,是不是只要這一縷龍元培育得當,就真能生成一條龍脈。
天下龍脈十六,皆是有主之物。
龍脈,勾動天地生死,這可是極寶貝的東西。
手指輕捻,黃光與指尖流轉,下一刻,光線流進心口。
只一瞬,陳三刀便感覺自己和一片磅礴的、生機勃勃的海連接起來。
無數生氣順著這一點龍元直往身子裡鑽。
鮮紅色的血肉瞬間被透明膠質覆蓋。
心頭一跳,這是天宮改造?
機緣巧合下竟掌握了天宮神仙改造身體的法子,但他知道這種情況極不好。
凡俗世界的生靈根本吸收不了生世界直接流下來的膠質,他必須將這些東西轉化,然後注入死海中。
磅礴生力直接從龍元中滋生,灌進身體,化作明黃色龍氣。
就在他不知如何排出時,竟生出一種很奇異、很自然的感覺,就在一點上,能將自己身子裡的勃勃生機排出去。
順著感覺往前,果然感覺到這些在身體裡不停生成的生氣快速衰敗,化作孽氣,自然而然消失。
這種感覺……
陳三刀極驚訝。
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他能吃進去,食物在胃和腸道里流轉一圈後,雜物自然排出來。
這是正常的食物循環,可現在陳三刀所經歷的是生與死的流通。
生氣自然流進去,最後又全能排出去。
現在,已經不需他去刻意感知,便曉得那處排出去的地方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死海。
那裡面是看不到邊際的沉寂,就像現在龍元和生世界連接處,是浩瀚不見頭的生機一樣。
他
成了龍脈?
不對
不能算,只能說有了一點龍脈的性質。
他能連接到生,更能連接到死,整個身體本身又能吸收從生到死產生的養料。
細細看著身體,越看越心驚。
只是短短几個眨眼,便能感覺到自己的氣息在生和死之間急速轉換。
剛剛還靠近生,拼命汲取裡面的生機,下一刻又緊緊貼在死上面。
「這.....這才應該是解屍匠的身體。」
陳三刀明白過來,為何一直說解屍匠存在於生死之間。
那不僅僅是命,還有他們的身子。
他們的身子本身就是轉移生死的媒介。
如果沒有這種在生死間快速搖擺的身體,根本不能算解屍匠。
將自己身體轉變成龍脈一樣的特質,或正是解屍匠的本事之一。
陳三刀細細感應著自身變化,又向皇陵甬道內看去,就在這一刻,仿佛看到幾十道熟悉的目光。
不
是已經感覺到一模一樣的氣息。
那些氣息沒有自己純粹,但性質相同。
突明白過來,為何解屍匠必須要依賴皇陵了,也只有皇陵才可能讓解屍匠本身的身體發生質變。
只不過解屍匠要靠著一次次解屍,一次次運送孽氣的過程讓身體發生質變。
但陳三刀有解屍錄。
通過這次對紫霞屍體的解剖,成功得到龍元。
讓他走捷徑般跨進這個全新領域裡。
而在此刻,他渾然沒注意兩道極其火熱的目光正在掃視。
武媚兒所看到的只有龍氣,那是真龍天子都比不了的。
她是太后,是整個大周王朝人氣集中者,自有龍氣加身。
可她的龍氣和陳三刀比起來,差得太多太多。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就只能說眼前之人是天命加持的真龍天子。
王母也怔怔看著,她的雙眸裡帶著一種狂熱,好似已看到終生追求的完美孩子似的。
「你……你能幫我!」
她很篤定:「幫我代替他,造出最完美的東西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可就是這輕飄飄的聲音讓整個皇陵震動起來。
一個極具威嚴的聲音從紅門處傳了進來:「不行,王母,三千年前的合作已經結束。陳三刀,是我們幽冥司自己的種兒。」
那是青石子的聲音。
此刻,那緊閉的紅門突然打開,青石子那單薄的身影就站在紅門口。
「陳三刀,你要的東西得到了,該出來了!」
聲音帶著某種怪力,整個皇陵似平白生出一股推力,直接將他噴了出來。
武媚兒也跟著落在神道上。
此刻,青石子就站在神道末端,眸子裡儘是威嚴,死死盯著紅門口。
而在紅門處,王母正款款走出。
她的身上早沒了以往麻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錦袍,豐腴身段裹於其內,黑髮由金釵盤起,透著一股<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獨有韻味。
而在那衣袍之下,是陳三刀都要畏懼的恐怖人氣。
這裡明明是死人埋葬的皇陵,在其出現時,一下子卻成了活力無限的人間地。
「這男人,有用,我看上了。」
王母不像商討,完全就是命令。
青石子臉色鐵青,直接攔在陳三刀之前:「不可能,王母,陳三刀在幽冥司有大用,不會參與你的造人實驗裡。」
王母淺淺笑著,渾不在意:「青石子,你還是讓我改造出來的,有什麼資格跟我提條件。這天底下有我能看上的人,是他的榮幸,就憑你一個小小的八枕小命,也敢攔我做事?」
「王母說笑,幽冥司就再有本事,也沒你能耐大。不過,三千年前,我等合作,那位本就不滿。你擅自要他合作,那位可曾能放手?
別忘了,他的妒忌可厲害得很。」
王母眉頭微皺,顯也是忌憚少許,可很快便被強行壓下:「一個沒用的東西而已,給了他那麼多東西也沒鼓搗出名堂,早該換了。」隨即瞬移至陳三刀前,笑道,「陳三刀,我和你在墓中榮辱與共,可否跟我造點人出來?」
看似商量,卻不容置疑。
青石子突大笑起來:「王母,虧你是活了萬年老怪物,還這麼不要臉。造人,一個死人身子也想要他造人?
你想跟他生個孩子,先成了我幽冥司媳婦兒再說。
敢問,你可願入幽冥司?」
言語中譏諷之意甚濃,青石子自是篤定,王母曾可是天宮心尖寵,更是九命層面為數不多的人物,便是那玉皇再如何戲弄蒼生,怎可能放她離開。
哪知王母輕輕一笑,轉身看向武媚兒,問道:「小姑娘,你運道不足,降不住男人,要不,把這樁姻緣給我如何?」
武媚兒心頭狂喜,她本就是被姻緣繩強擄而來,極不願進墳場。
知曉有機會脫困,哪能不允。
剛想點頭,青石子直接說道:「武太后,山裡的規矩是懂一些的,入了山想出去就得扛過黃山大劫,我瞧你平日錦衣玉食,怕不是一道雷就得挫骨揚灰。你,還真願意將解屍匠媳婦兒的美差讓出去?」
見其臉色發白,又繼續補充道,「就你這太后,有什麼好當的,天下狼煙四起,神通禍世,大周朝早到了末期。
出了山,恐你這嬌嫩身板,那些造反諸侯也不會放過。
我勸你,最好傍上個好男人。
畢竟,解屍匠的媳婦兒,只要自己不作死,就是天塌下來,壓不垮解屍匠的命,你也死不掉。
好好想想,憑陳三刀的能耐,你用用心,有沒可能他給你謀個出路。
到時給你謀個新皇帝噹噹。
你
龍氣加持
可是有皇帝命的。
但要做皇帝,得有能抗住天下諸命的能耐。
以往皇帝靠我們墳場鎮命,你就未想過,也給自己找一條大命傍身?」
那聲音循循善誘,而那一直聽著的武媚兒眼睛也是越來越亮。
她顯然心動了。
開國皇帝
大命傍身
猛抬頭,看向陳三刀。
當初被從太后寢宮揪進墳場,她只覺是末日。
現才覺得這極可能是她一樁大機緣。
要是.....陳三刀這條命和新王朝捆綁起來,誰想要滅她王朝,首先命能克過她背後的男人。
或許,他的命只有五枕。
但這個男人剋死了國師,剋死了長公主。
凡是和他相敵的一切都剋死了。
他男人,有大命。
這樁姻緣不能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