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穩穩停在影視基地外那片著名的「網大墳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盒飯和夢想破碎的味道。
趙金麥指尖發涼，手心卻沁出一層細汗。
她對著後視鏡，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妝容。
清純、甜美，帶著恰到好處的學生氣。
人畜無害。
這是沈浩親自為她設計的「偽裝」。
酒店裡，沈浩那帶著幾分蠱惑的磁性嗓音，仿佛還在她耳邊低語。
「記住，你不是間諜。」
「你是一個聽聞敬愛的前輩導演陷入『困境』，於心不忍，特意前來探望的、充滿善意的晚輩。」
「你的任務不是套話，是觀察。」
「觀察那個叫王小帥的年輕人，看他和他叔叔王安的互動模式。」
「觀察整個劇組那搖搖欲墜的氛圍。」
「最關鍵的一步，找機會，讓他倆看到你手機屏保上，我們倆的親密合照。」
「我要看看，王安在發現『我的人』出現在他身邊時，最真實、最下意識的反應。」
趙金麥當時聽得小臉放光，滿眼都是小星星。
太厲害了！
沈老師這已經不是在拍戲了，這是在用整個娛樂圈當棋盤，下一盤大棋！
她握緊手裡的果籃，感覺自己不是去探班，而是肩負著扭轉乾坤的絕密任務。
然而，當她真正踏入《信馬由韁》劇組時，眼前的景象，讓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當場卡死在喉嚨里。
破敗。
是真的破敗。
鐵皮攝影棚漏著風，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可這破敗的環境裡，氣氛卻好得有些詭異。
幾個年輕演員圍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導演討論劇本，臉上洋溢著一種參與了偉大事業般的興奮。
角落裡，幾個場工啃著饅頭，有說有笑。
整個劇組，窮得坦蕩，卻精神昂揚。
這……跟沈老師預估的「人心渙散、瀕臨崩潰」的劇本，完全是兩個次元的東西！
「請問，王安導演在嗎？」趙金麥走到一個場記身邊，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王導？」場記一愣，隨即熱情地指了指角落，「在那兒呢！哎，您是……上戲的？」
趙金麥點了點頭。
「哎喲！那您可是咱們王導的嫡系學妹了！快請進快請進！」
在場記熱情的引領下，趙金麥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藝術大師。
王安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捧著缺了角的搪瓷缸，正和顏悅色地給一個年輕演員說戲。
他看到趙金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暖意，主動站了起來。
「是上戲的小同學吧？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他的態度溫和得像個鄰家爺爺，沒有半分大師的架子。
趙金麥受寵若驚，連忙遞上果籃：「王導您好，我叫趙金麥，是您的學生。在網上看到您的新聞，就……就想來看看您。」
「有心了，有心了。」王安笑著接過果籃，隨手遞給旁邊一個年輕人，「小帥，拿去給大家分了。」
來了！
趙金麥的心猛地一跳。
王小帥！
她不動聲色地看過去，一個戴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有些靦腆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接過果籃，不好意思地對趙金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就是那個神秘的投資人？
看起來比劇組的導演還像學生。
趙金麥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始執行沈浩的 B計劃。
她拿出手機，故作隨意地劃開，屏幕上正是她和沈浩在清邁酒店陽台上的那張親密合照。
「王導，我能跟您合張影嗎？我同學們都特別崇拜您！」
聲音甜美，動作自然。
她的餘光，卻像高精度的雷達，死死鎖定了王小帥的臉，準備捕捉他任何一絲情緒的泄露。
然而，王小帥的反應，再次擊碎了她的所有預案。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他手裡的果籃「啪」地掉在地上，水果滾了一地。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趙金麥面前，臉上是一種混雜了狂喜、激動與不敢置信的、極其複雜的表情。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你是麥麥？！！」
趙金麥：「啊？」
王小帥完全無視了她的錯愕，激動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雙手捧著，像獻上聖物一樣遞到她面前。
「麥麥你看！我也是自己人！！」
趙金麥低頭。
手機屏幕上，那刺眼的屏保壁紙，不是什麼二次元萌妹。
而是一張高清劇照。
《罪案拼圖》里，沈浩飾演的林深，正低頭對著一盆多肉植物，側臉線條完美，眼神專注而深情。
照片下方，還被 P上了一行花里胡哨的藝術字：
——【信浩哥，得永生！】
趙金麥感覺自己的大腦，當場宕機了。
她張著嘴，看看王小帥那張狂熱的粉絲臉，又看看自己手機上那張親密的合照，世界觀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寸寸碎裂。
這……這是什麼情況？
美人計，撞上了……粉絲見面會？！
「麥麥！我叫王小帥，浩哥的骨灰級鐵粉！京城粉絲後援會的副會長！」
王小帥激動得滿臉通紅，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就是看不慣那幫資本欺負浩哥！所以才湊錢成立了『信馬由韁』，想支持一下王安導演，別讓他因為上次的事記恨浩哥！」
「這錢也不是我的，是另一個粉絲大佬，馮好舒馮姐，通過唐森家的關係找的！就是為了給浩哥填上次拒絕王導的坑！」
趙金麥已經徹底石化。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巨人國的小人，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荒誕與魔幻。
而王小帥接下來的話，更是給了她致命一擊。
他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驚天大瓜。
「對了，麥麥，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千萬別跟浩哥說啊！」
「網上那張王安導演粘道具的悲情照片，你看到了吧？」
「那是假的！」
「是梁冠華梁老師，親自給王導出的主意，找人擺拍的！」
「梁老師說，浩哥那小子就喜歡玩這種『悲情英雄、孤軍奮戰』的戲碼，咱們得配合他演，把戲做足了，才能幫他把 CAA那幫老外忽悠瘸了！」
「噗——」
趙金麥終於沒忍住，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笑噴。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股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爆笑給死死壓了回去，整張小臉憋得通紅，肩膀劇烈地聳動。
她終於明白了。
什麼神仙打架。
什麼頂級博弈。
什麼精心布局。
從頭到尾，沈浩那個自以為是的「天才」，都只是在跟空氣鬥智鬥勇！
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深思熟慮的計劃，都是在單方面地跟自己的粉絲後援會，進行著一場史詩級的、腦補出來的巔峰對決！
……
同一時間，京都，酒店套房。
沈浩赤著上身，腰間圍著一條浴巾，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手裡端著一杯 25年的芬達，姿態優雅地輕晃著酒杯，俯瞰著腳下璀璨的城市夜景。
一切盡在掌握。
他嘴角噙著一抹運籌帷幄的淡笑，等待著他那位「最美特工」傳回前線的捷報。
手機屏幕亮了。
是趙金麥發來的微信。
沈浩優雅地呷了一口紅酒，慢條斯理地劃開屏幕。
「浩哥，計劃有變。」
嗯？小場面。
「你所有的『敵人』，好像……都是你的粉絲後援會成員。」
沈浩的眉頭微微蹙起。
「哦對了，王安導演讓我轉告你，別演了，讓你直接帶資進組。梁冠華老師也讓我跟你說，戲過了，讓你收著點。」
沈浩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他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一種混雜著荒誕、錯愕與不敢置信的表情，在他臉上瘋狂交織。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萬頭草泥馬組成的裝甲師來來回回碾壓了十遍。
我他媽……
一直在跟我的粉絲後援會玩無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