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特助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那股因「潑天富貴」而瀰漫在空氣中的燥熱與不真實感,才終於有了些許消散的跡象。
楊央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萬米深的海底掙扎著浮上水面,五臟六腑都還被巨大的水壓擠壓著,整個人都是虛的。
他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昂貴的西裝。
此刻,這身衣服不再是身份的象徵,反倒成了一副名為「社死」的沉重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湊到王姐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虛弱。
「姐,王董說的……是光線傳媒那個王副總?」
他腦海里能想到的,只有那個曾經和吳簽團隊蛇鼠一窩,想把沈浩按死在《頂流經紀人》劇組裡的身影。
王姐的眼神里也帶著一絲凝重與困惑。
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光線家大業大,內部派系林立,姓王的副總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誰知道王長天嘴裡吐出的是哪一尊神。
看劉特助那諱莫如深的樣子,顯然不準備多談。
王姐不再糾結,拿出手機,動作麻利地和劉特助拉了工作群組,第一時間把自家法務團隊的人拉了進去。
處理完正事,她才拉著身後那兩個畫風迥異的「雙子星」,轉身離開。
……
黑色的保姆車裡。
楊央感覺自己有無數個問題,像一萬隻螞蟻在心裡爬行、啃噬,讓他坐立難安。
他看向身旁那個始作俑者。
沈浩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那張因為「心力交瘁」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絲妖異、破碎的美感。
這份富貴,來得太輕易,太豐厚。
就像獵人腳下那個用最甜美的果實偽裝起來的捕獸夾。
王長天與其說是在示好,不如說是在撇清關係,甚至是在……恐懼。
就在這時,沈浩猛地睜開眼。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語音,按了免提。
「喂,黑哥。」
沈浩接下來的話,讓整個車廂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滯重。
「黑哥,風緊,扯呼。」
「大的要來了。」
「你那些斷尾求生的後手,該用了。」
沈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真要被叫去指定居住,記住,憋住了,一個字都別多說。」
楊央感覺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襯衫。
啥情況?!
指居?
被叫去喝茶?
這他媽是惹了多大事兒?!
「浩子,你別嚇我,真的?」
電話那頭,黑哥的聲音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嗯。」
沈浩徹底睜開了眼,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瞳孔映不出半分光亮,只剩下絕對的冷靜。
「除了上次自爆黑料那二十萬,你還有什麼有問題的進項沒?」
「浩子,你放心!」
黑哥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莫名的自豪。
「跟你混了以後,我這邊全走的都是正規業務!雖然偶爾三天餓九頓,但每一分錢,都他媽的乾淨!」
「那就好。」
沈浩果斷下令。
「那二十萬,立刻用付款人的名義,全額捐掉,留好電子捐款憑證。」
「損失我補給你。現金暫時沒有,晚點讓小張給你擬個合同,轉 0.5%的時光旅拍股份。」
電話那頭沉默了。
楊央幾乎能想像到黑哥在那邊義薄雲天、拍著胸脯準備說「兄弟之間談什麼錢」的豪邁場面。
果然,黑哥那帶著一絲感動的聲音響了起來。
「浩子,算了吧,不用了,你那股份……我不……」
他似乎剛想說出「我不要」。
但話到嘴邊,又猛地拐了個九十度的急轉彎,語氣瞬間變得理直氣壯。
「……我不覺得夠!必須 0.6%!」
楊央:「……」
他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
沈浩似乎感覺到了身邊楊央的反應,那張「病弱」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難察覺的尷尬。
「行行行,怕了你了!」他不耐煩地說道,「給你 0.8%!你和坤哥自己分!」
電話那頭,黑哥的聲音里反而透出一絲沒占到便宜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復了正經。
「知道了!我馬上準備好所有材料,苗頭實在不對,你及時通知我,我第一時間就去自首。反正也沒啥大事兒。」
說完,黑哥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楊央感受著黑哥聲音里那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剛想開口問點什麼。
王姐卻搶在了他前面。
「沈浩,需要我這邊配合什麼嗎?」
王姐的聲音沉穩如初,仿佛剛才那通電話里討論的不是「自首」,而是晚上吃什麼。
沈浩輕輕搖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卸妝濕巾,開始慢條斯理地擦臉。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
他一邊擦,一邊自言自語。
「而且,今天這個妝,作用這麼大。」
隨著濕巾的擦拭,那層蠟黃的粉底和深色的眼影被一點點卸去。
車內光線不明,可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沈浩那張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神采。
尤其是當眼妝褪去後。
那雙原本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桃花眼,此刻炯炯有神,清澈的瞳孔深處,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屬於樂子人的智慧光芒。
「王姐,」沈浩將用過的濕巾丟進垃圾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朗,「這次光線的待遇,太超常規了。而且王董最後那個態度,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討好。」
「說實話,就我和楊央這倆,還不配他這麼給面子。」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著王姐。
「王姐,時光旅拍那家公司,真是你當時隨手找的?」
這一句,問得有些重了。
沈浩的臉上,第一次帶上了幾分真正的嚴肅。
王姐迎著他的目光,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真就是那天翻公司信息,看著這家公司的辦公地段不錯,順手就圈出來了。」
聽到王姐誠懇的語氣,沈浩的神情才重新放鬆下來。
他靠回椅背,嘆了口氣。
「我原本以為,這次虞舒心和《漂白》他們搞出來後續的輿情,鬧得這麼難看,最多算是天劫升級。」
「沒想到……」
他頓了頓,補完了後半句。
「沒想到天災還沒降下來,就有人提前把天給捅破了。」
王姐自然地接過了沈浩的話頭,臉上也露出一副深有所感的表情。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對什麼秘密的暗號。
「喂!喂喂!」
楊央終於忍不住了。
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看人打啞謎的猴子,急得抓耳撓腮。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腦袋「咚」的一聲撞在車頂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們倆到底在搞什麼謎語人啊!」
沈浩無奈地看了看王姐,對著楊央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意思很明顯:您是前輩,您來教教他?
王姐立刻回了他一個萌萌的、帶著無辜感的搖頭表情。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覺得,他能理解這麼複雜的事情嗎?
沈浩深吸一口氣,隨即贊同地對王姐點了點頭。
嗯,他應該聽不明白。
楊央:「……」
一種被身邊最好的朋友和最尊敬的師長同時當成智商窪地的屈辱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憋不住了。
「說!」
他一把抓住沈浩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幾乎是咆哮出聲。
「現在!立刻!馬上!給老子說清楚!」
沈浩被他晃得頭暈眼花,看著他這副炸毛的樣子,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發發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