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長安,梧桐葉子剛剛展開手掌那麼大的一片綠。
風從秦嶺那邊翻過來,落在雁塔區那些高低錯落的寫字樓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寒意了。
但徐趙傑坐在辦公室裡頭仍是覺得冷。
但這寒冷並不是從窗戶縫裡滲進來的,是從那些還沒看完的報表上和堆在角落裡的實驗數據上以及那封今早收到的郵件中,一點一點滲進骨子裡的。
他今年三十三歲。
頭髮倒還濃密,只是鬢角已經見了幾根白的。
他抬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目光又落回到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封郵件,來自一家他上周去拜訪過的投資機構。
對方在郵件里寫得很客氣:
「徐總您好,關於貴司的融資項目,經我司投委會討論評估,綜合考慮賽道格局及貴司當前研發進度,暫不參與本輪融資。
感謝您的信任與溝通,祝澤元生物發展順利。」
他看了兩遍,把頁面關掉了。
那種客氣的措辭他已經很熟悉了,像一扇關得極輕的門,不會砰地一聲砸在你臉上,但也絕不會給你留一條縫。
桌角放著一杯咖啡,他只喝了幾口,也沒有倒掉,就讓它那麼放著,像某種無聲的標記,提醒他今天還什麼都沒做完。
上午九點半,研發部那邊發來一份周報。
徐趙傑打開看了一遍,眉頭微微收緊了些。
周報里寫得很簡略,但字裡行間透出來的東西他很清楚:實驗進度又慢了。
原計劃上周完成的那批細胞活性檢測,因為試劑供貨出了問題,拖到了這周三才能開始。
而周三的排期又被儀器使用衝突擠掉了一天,實際能用的時間只剩兩天。
這種事情在研發過程中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每一次都不算大,但攢在一起,就像一條路上多了無數個小小的坑窪,走得久了,整條路都會變得顛簸起來。
徐趙傑盯著那行「儀器排期衝突」看了幾秒,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研發部的一個內線。
響了四五聲,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另一個分機,過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聲音很嘈雜,像是在搬運什麼東西。
「徐總?」對面是實驗室的助理劉遠,聲音帶著點喘,「不好意思,剛才在搬液氮罐,手機沒帶著。」
「周三的儀器排期是怎麼回事?」徐趙傑問,語氣不重,但話問得很直。
「哦,那個啊......」劉遠的聲音低了一些:
「本來我們約的是周三下午兩點到六點,但早上設備組那邊說儀器出了點小故障,需要做一次校準,要占用半天時間。
我跟他們協調了一下,最後給我們擠了周三上午十點到中午十二點那一段。」
「兩個小時?」
「嗯,兩個小時。
他們那邊說實在調不開,後面幾天全是滿的。
我本來想問問能不能改到下周,但下周又有其他的活堆著,擠不出來。」
徐趙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兩個小時夠用嗎?」
劉遠那邊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算。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勉強夠。但中間不能出任何差錯。」
「那你們就爭取別出差錯。」徐趙傑說,「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今天之內全準備好。到了周三,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費。」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他看著那一片葉子落下去,覺得像是某種隱喻,關於時間,關於消耗,關於那些你以為抓住了卻總在指縫間漏走的東西。
中午十二點半,他走出辦公室,去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接熱水。
茶水間裡有一台用了好幾年的飲水機,出水的時候會發出一種沉悶的響聲,像是在嘆氣。
他端著杯子等水燒開的時候,市場部的小林探頭進來,問他:「徐總,下午那個客戶拜訪,您是親自去還是我去?」
徐趙傑想了想,說:「我跟你一塊兒去。那個客戶之前接觸過幾次,我來談比較好。」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最近新客戶的反饋怎麼樣?」
小林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有些猶豫。
他端著水杯走回工位,徐趙傑跟了過去。
工位上堆著一沓名片和幾份列印出來的會議記錄,小林翻了一會兒,抽出其中兩張遞給他:
「上周談了三個。
一個說預算還在審批,要等月底才能確定。
一個說他們目前用的供應商簽了兩年長約,暫時不考慮換。
還有一個......」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還有一個談了兩次,對方對我們產品的價格有意見,說同類型的藥效差不多的,應世那邊給出的報價比我們低了將近百分之二十。」
徐趙傑接過那份會議記錄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把紙張放回桌上,說:「其他兩個繼續跟進,別放棄。價格那個,我回頭想一下有沒有調整空間。」
小林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整理文件。
徐趙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看到他桌角放著一碗拆開還沒吃的泡麵,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沒有停步,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下午一點半,他和小林一起出發去拜訪客戶。
客戶公司在灞橋那邊,從丈八七路這邊開車過去要四十多分鐘。
路上有些堵,車子走走停停,窗外的街景以極慢的速度向後退。
徐趙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還在轉。
他在想上周財務部給的那份現金流預測表。
上個月的營收比預期的少了將近一成,成本卻沒有降下來,兩邊的剪刀差越來越大。
如果接下來兩個月還是這個趨勢,帳上的現金撐不到八月。
他想到了融資,想到了那封今天早上的郵件,想到了上周見的那幾個投資人的表情和語氣。
那些表情里有一種很相似的東西,像是禮貌的距離,隔著桌子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你,但目光永遠不會停留太久。
他們聽你說產品的時候,會點頭,會微笑,會問一些看起來很深的問題,但你總感覺那些問題不是為了了解你的項目,而是為了驗證一個他們已經得出的結論:
這個賽道里已經有太多玩家了,你為什麼覺得自己能贏?
甘泥醸啊。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自己要知道怎麼能贏還有你們投資人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