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萍舉著手機繞廠房轉圈，鏡頭掃過爬滿青苔的鍋爐房，還自己給視頻配音：「這是我兒子要改造成的咖啡博物館...」
陳默滿腦殼包，剛剛只是提了一嘴，自己都還沒確認呢。
忽然張新萍腳下一絆，小半塊埋在土裡的銅牌露出來，上面俄文銘牌依稀可辨，掏出手機翻譯了一下： 「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機械廠，1983」。
「這地方我要了。」陳默突然說。
眾人愣神的瞬間，山間忽然卷過一陣穿堂風。
咖啡樹葉沙沙作響，仿佛萬千綠色手掌在鼓掌。
周星海給陳默使了個眼色，後者秒懂，意思是別衝動，再看看唄。
車隊再次往南屏開去，轉過國道上的最後一個彎道時，漫山遍野的咖啡林突然如畫卷般展開。
紅磚砌成的莊園主樓前，五十六歲的哈尼族莊主沙車溫正用竹筒菸斗敲打鞋底的泥。
「陳總，嘗嘗我們今年的蜜處理。」老莊主遞過粗陶碗，深褐色的液體在碗底打著旋。
陳國輝試探著抿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得滾圓：「這可比咱們在星巴克喝的咖啡香多了！」
陳默笑著接過話茬：「沙叔這裡的卡蒂姆種咖啡豆，去年在普洱生豆大賽拿了金獎。」
他說著指向遠處山坡，采咖啡的農婦們背著竹簍穿行在綠蔭間，紅黃相間的頭巾像散落在翡翠上的花瓣。
周星海律師適時打開手機地圖：「莊園占地5800畝，其中核心種植區...」
他忽然瞥見顏曉蹲在晾曬場邊戳咖啡豆玩，金絲眼鏡閃過無奈的光，「陳總，令妹好像對水洗處理線更感興趣。」
穿過掛滿咖啡花環的竹廊，發酵池特有的果酸味撲面而來。
顏曉捏著鼻子往陳倩身後躲：「這味道好像我們學校后街的臭豆腐！」
張新萍卻蹲下來仔細查看水泥池裡的豆子：「小默，這些白沫沫是不是你說的酵母菌？」
「妹子好眼力」 沙車溫驚喜地豎起大拇指，「這是水洗處理的關鍵階段...」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開始用哈尼語唱起歌謠，渾厚的嗓音卻和歌聲異常和諧。
嚮導老岩低聲翻譯：「這是我們的勞作歌，唱的是'咖啡紅時姑娘來'。」
陳國輝舉著單眼相機拍個不停，鏡頭掃過正在挑豆的哈尼族婦女時頓住：「老伴你看，她們的篩子跟我們那邊用的不一樣。」
...
兩天後，悅榕莊掛滿咖啡豆標本的會議室飄著蜜處理的咖啡香。
周律師將三摞文件鋪滿長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土地流轉涉及三十六戶村民，根據《農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條，需要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簽字。」
他抽出泛黃的土地證複印件，「好在曼歇壩國營廠這塊地屬於國有農用地，走協議出讓流程即可。」
陳倩湊近細看衛星地圖，忽然輕呼：「哥，你看河道這個弧度！要是把舊廠房改成民宿，每個房間都能看到咖啡園全景。」
「不止如此。」陳默用紅筆圈住後山的天然瀑布，「這裡引山泉水建微型水電站，足夠處理廠和民宿的用電。國家現在對可再生能源有補貼，度電成本能壓到兩毛以下。」
張新萍捧著iPad學用企業查，突然瞪大眼睛：「兒子，這什麼SCA認證要花八十萬？」
「國際精品咖啡協會的認證，相當於咖啡界的米其林星級。」 陳默切換頁面，哥倫比亞翡翠莊園的報價單赫然在目，「他們的競標豆每公斤三百美元，我們有三成把握做到同等品質。但人工成本只有他們的七分之一。」
對了周律，「現在國土空間規劃把這列為生態保護區，我那套度假村方案能不能行？」，陳默轉頭向周星海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陳總，你看這個。"周律點開自然資源部官網，《關於促進咖啡產業與生態旅遊融合發展的指導意見》的紅頭文件正在首頁閃爍，「允許在基本農田外配套不超過5%的文旅設施用地。」
然後又將投影儀轉向眾人，屏幕上跳動著加注批紅的合同條款：「基於《彩南省特色農產品優勢區建設方案》，莊園可以獲得每畝1200元的標準化種植補貼。如果通過有機認證，每噸咖啡豆額外補貼3000元。」
張新萍的珍珠項鍊隨著倒吸氣的動作輕顫：「這麼多補貼？政府不虧錢嗎？」
「阿姨您看這裡。」周律師切換頁面，財政部官網的統計圖表正在滾動，「去年雲南咖啡出口創匯4.3億美元，但精品豆占比不到5%。政府巴不得我們做高附加值產品。」
周星海把雷射筆對準在風險評估表上：「陳總，氣象局數據顯示，普洱近五年有兩次霜凍預警。要是碰上極端天氣，這是一個比較大的風險點。」
「所以才要搞智能溫控系統。」 陳默調出某智慧農業公司的報價單，「光伏板供電，物聯網監測溫度濕度。雖然每畝成本增加兩萬，但能把霜凍損失降到5%以下。」
周星海忽然輕叩桌面：「說到這個，參照現行法規，建議投保特色經濟作物險。」
窗外的雲漸漸染上暮色時，合同終於簽妥。
陳默接過老岩遞來的竹筒酒，忽然聽見廠房方向傳來歡呼。
畢竟廠房被重新盤活以後又會多出很多就業崗位。
聽說那個年輕的不像話的新老闆還準備把這邊改造成集種植、餐飲、旅遊休閒度假為一體的新式莊園。
無人機航拍畫面里，村民們正在清理廠區雜草，有個老漢抱著鏽蝕的咖啡脫殼機又哭又笑，那是他父親那輩人用過的機器。
當夜，陳默獨自站在曬場。
月光把咖啡豆堆照得宛如金砂，他彎腰拾起一顆放在舌尖，青澀的苦味在口腔漫開。
三十公里外的瀾滄江濤聲隱隱，恍惚間與下午村民們的歡呼聲重疊。
「哥！」陳倩舉著單反跑來，「我給你和老廠房拍張合照。」
鏡頭定格時，夜風恰好掀起陳默的衣角。
背後斑駁的「為革命種咖啡」標語前，他手中那顆青咖啡豆正在發芽，就像這片土地即將甦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