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的APS系統故障幾乎是把陳默折騰了一個通宵。
不知道是不是年齡大了，感覺現在每熬一次通宵都得至少花兩天時間才能滿血復活。
總算到了周五下班的時候，高峰期的南糠市街堵得像個巨大的停車場。
此起彼伏的喇叭聲煩躁地撕扯著黃昏的燥熱。
王浩把腦袋探出計程車窗，額角的汗珠混著油膩，啪嗒一聲砸在車門框上。
「龜兒子的！這鬼天，這破路！」他縮回脖子，對著手機扯開嗓子。
唾沫星子幾乎要穿透聽筒，「黑狗哥，你到了沒？老子又堵在南糠市街口了，水泄不通！羅燃那孫子，訂個地方非選這網紅火鍋店，腦子讓門夾了？」
此刻空氣里已然傳來了煮火鍋時霸道濃烈的辛香，不知不覺就會鑽入過路人的鼻子裡。
電話那頭，陳默正站在某網紅火鍋店古色古香的門廊下。
透過厚重的雕花玻璃門，能看見裡面蒸騰翻滾的麻辣鮮香和人頭攢動的喧囂。
他捏著手機，讓手機懸停在離耳朵十厘米的地方，不想聽對方哇哇亂叫。
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懶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到了，門口。耗子，別嚎了，省點力氣懟羅班長去。」
沒錯，陳默在過來的車上打了個盹兒，這是他的好習慣，無論什麼交通工具上他都能秒睡。
早年間胡笳還格外震驚於這個狗東西每次都能在飛機還沒起飛睡著然後又恰好在飛機落地的時候醒來。
這生物鐘就特麼比鬧鐘還離譜。
他剛掛斷，微信提示音就叮叮咚咚地炸響。
屏幕上，沉寂已久、名為「2007級軟體工程一班」的班級群，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滾動著信息。
【班長羅燃】：
[@全體成員 兄弟姐妹們！蜀雲閣二樓『錦城』包間，安排了兩個大桌！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錦城！錦城！錦城！]
[微信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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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六點半，不見不散！遲到罰酒三杯起步！] 後面跟著三個齜牙咧嘴的笑臉表情。
【王忠涵】：
[收到！剛開完會，正打車往那兒殺！羅老闆今天破費了哈！/抱拳]
配圖是一張車窗外霓虹初上的模糊街景。
【張雨欣】：
[羅班長辛苦啦！/玫瑰/玫瑰 我馬上到，剛送走最後一個難纏的客戶，心累… /大哭 急需陳默同學的存款業績回血安慰！@陳默]
後面跟著一個俏皮的眨眼表情。
她的頭像還是前幾天在青城山散心時拍的側影，依然是栗色捲髮，笑容明艷。
【李曉薇】：
[我和吳錳也快到了！車位太難找了！羅燃，你面子真大，能把默子都請動了？@陳默 不容易啊！]
語氣里透著熟稔的調侃。
...
陳默指尖划過屏幕，看著這些熟悉又帶著歲月痕跡的名字，無聲地笑了笑。
羅燃這近乎亢奮的組織熱情，背後那點心思，他心知肚明。
前三次婉拒，對方鍥而不捨，先是動之以同學情誼，長篇大論回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發現無效後，立刻轉換策略，精準投放人情炸彈。
先是張雨欣，用銀行年底指標和「老同學這點面子都不給？」軟磨硬泡；
接著是李曉薇，搬出曾經幫李曉薇搬行李的老黃曆人情債，讓李曉薇也幫忙說服；
最後連遠在鵬城的王浩都被發動了，電話里嚷嚷著「默狗你不來老子也不想去了」。
三管齊下，鐵石心腸也架不住。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無緣無故的熱絡？
羅燃在群里那副「只為同學團聚」的赤誠模樣，陳默看得分明。
他這位班長，畢業就一頭扎進了國內某知名保險巨頭，從最底層的業務員一路摸爬滾打。
硬是靠著一張211的金字招牌和過硬的技能再加上能說會道的本事，混成了蓉城分公司頗有名氣的「金牌經紀人」，專攻高淨值客戶。
他朋友圈裡，不是在高爾夫球場陪「王總」、「李董」談笑風生，就是在五星級酒店發布最新的「財富傳承計劃」。
今晚這場煞費苦心的「全員集結」，目標顯然是想拿下更多的客戶，畢竟同學們都已經畢業了好幾年，絕大多數都混得不錯。
當然目標估計還有先拿下自己這個行走的大單，再通過自己拿下其他「華興系高管」的大單。
華興集團高管層的保單，數額和影響力，足以讓羅燃在業內再上一個台階。
說實話，其實陳默覺得沒啥必要這麼搞，自己作為一個新晉的「有錢人」，確實有配置最優保險組合的需求。
所以如果羅燃直接找他，他大概率是願意花上一些時間聽聽對方的保險規劃的。
畢竟雖然他有公司的保險，自己也有買一點基礎的保險，但有個專業人士提供專業意見總歸錯不了。
保險這種金融產品，怎麼說呢，可謂是五花八門。
有投資類的，有保障類的，有偏向於意外的，有偏向於重大疾病的。
有國外的公司也有國內的公司，每個公司都有無數產品。
這裡面就存在一些信息差了，哪幾個產品組合在一起是最好、最優、性價比最高，普通用戶是沒有時間經歷也沒有能力去研究。
這才有了保險經紀人的空間。
推開厚重的「錦城」包廂門，一股混合著牛油鍋底辛辣、毛肚鴨腸腥鮮、啤酒泡沫微酸的熱浪，裹挾著鼎沸的人聲撲面而來。
巨大的圓形紅木餐桌中央，九宮格銅鍋翻滾著紅艷艷的油泡，咕嘟作響，蒸汽氤氳。
兩個桌子圍坐著二十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推杯換盞，笑語喧譁。
之所以說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記憶中的模樣，陌生則是因為大家臉上都添上了風霜。
其中有幾個同學甚至畢業至今都是第一次見到，感覺與記憶里的樣子差好多。
即便如此，這次同學會都已經是來得最齊的一次了。
聽說是只要人在西南F4的，都被班長想盡辦法的薅了過來。
陳默笑著跟老同學們點頭示意，卻被一聲刻意拔高、透著十二分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諂媚的招呼聲打斷。
「哎喲！陳總！默總！您老人家可算大駕光臨了！」
坐在主位附近、一身剪裁合體的藏藍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羅燃，像裝了彈簧般猛地彈起來。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臉上堆滿笑容。
隔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目標精準地抓向陳默的手腕，那架勢恨不得來個擁抱。
「班長，太客氣了。」陳默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恰好避開那過於熱情的肢體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