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咖啡的香氣依舊縈繞，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層冰冷的薄紗，籠罩在兩人心頭。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蘊含的驚人兇險，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覆沖刷著陳默的神經。
憤怒、被背叛的刺痛、對渡河項目乃至整個集團核心利益可能遭受重創的擔憂......
種種情緒激烈地衝撞著。
但最終，徐平在天台上那番話，如同定海神針般在他腦海中響起：
「帥，要有帥的覺悟。心，要裝下十八萬人的IT支持和集團未來二十年的氣運。坐上帥位，你就要有執掌天下棋局的擔當！」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個人情感的衝擊必須壓下。
他現在是執棋者，棋盤上出現了一條致命的「隱蛇」，他必須冷靜，必須用全局的眼光去審視。
必須用最精準、最有力的手段將其清除。
同時確保整個棋局不因此崩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孟總，」陳默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更加低沉有力。
「您這份恭賀我升職的『大禮』，我收下了。收得心驚肉跳，但也收得及時！」
孟常雲看著他眼神的變化，心中暗自點頭。
孺子可教！
這份瞬間壓下驚濤駭浪、強行進入統帥狀態的心性，正是坐穩那個位置的關鍵。
「您分析摘要里的建議，我完全贊同。」陳默的手指在文件夾冰冷的硬殼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穩定。
「『隱蛇』必須拔除，但要一擊致命，更要順藤摸瓜，揪出它背後的『大鱷』！打草驚蛇，是下下策。」他眼中寒光一閃，「現在，優勢在我。我們在暗，他們在明。這條蛇，包括它背後的人，都以為自己的行動天衣無縫。」
「您這邊，按計劃退休。」陳默看向孟常雲，語速很慢，「動靜可以稍微大一點，歡送會，告別宴，該有的流程一樣不少。營造出審計部因您離開而暫時進入『權力交接空窗期』的表象。麻痹他們！」
他深知孟常雲坐鎮審計部多年積威深重，他的離開，對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來說，無疑會大大降低警惕性。
「明白。」孟常雲會意，「老頭子我正好演好這最後一場『功成身退』的戲碼。審計部的日常運轉我會安排好，核心骨幹都靠得住。白葉，」
他特意提了一句，「這丫頭嗅覺靈敏，心思縝密，技術底子也過硬，是塊干審計的好料子。我讓她暫時負責這個案子的技術監控，權限我會移交給你指定的人，保證無縫銜接，持續監控不斷檔。」
「白葉可以。」陳默點頭認可。
這丫頭在之前的內審中的表現就讓他印象深刻，膽大心細，敢打敢拼。
「技術層面的深度監控，我來安排。」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至於銳進科技……」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合規部和財務部那邊，我會讓徐董協調，以『優化外包供應商管理，加強成本控制』的名義，啟動對所有核心外包服務商的『常規』財務審計和業務合規審查。聲勢可以搞大一點，把銳進也『自然』地囊括進去。讓他們以為這只是一次例行的、面上的檢查。」
他看向孟常雲，「您這邊整理好的關於銳進那幾筆異常費用的初步材料，正好作為合規部切入的『由頭』。讓他們從明面上查帳、查合同，吸引銳進和可能存在的內鬼的注意力。而我們真正的殺手鐧......」
他點了點文件夾：「是您和白葉挖出來的那條離岸資金鍊！這條線，我會親自抓。繞過集團常規的財務審計渠道，動用一些非常規的關係和手段，務必要摸清楚，銳進背後那些洗白的錢，最終流向了哪裡。揪出那個離岸的殼，或許就能找到背後大鱷的尾巴！」
「釜底抽薪！好！」孟常雲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贊了一句。
陳默這套組合拳，明暗結合，虛實相間，既有面上的壓力轉移視線，又有暗中的利劍直指要害。
更動用了高層力量進行跨部門協調，思路清晰，手段老辣。
這份在巨大壓力下迅速形成的布局能力，讓孟常雲徹底放心了。
這小子，天生就是該坐帥位的料！
「最後，宋彥雄。」陳默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說一個陌生人。
「外松內緊。他目前負責的工作，一切照舊。我準備再給他加加擔子，讓他接觸到一些無關痛癢但看起來很重要的『新信息』。穩住他，麻痹他，讓他繼續活動。他動得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我們抓到他與銳進、與背後勢力聯繫的鐵證就越容易！」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在收網之前，他就是我們最好的『魚餌』。」
孟常雲看著陳默，眼前的年輕人，眉宇間最後一絲因背叛而產生的波動也已徹底消失。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為達目的可運用一切手段的統帥意志。
他拿起咖啡壺，給陳默已經空了的杯子重新注滿那深琥珀色的液體。
「看來，我這杯『送行咖啡』，可以安心地喝了。」孟常雲端起自己的杯子，臉上露出了卸下重擔後的輕鬆笑容。
「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陳總。老頭子我，就等著看你在棋盤上，怎麼屠掉這條大龍了。」
陳默端起重新注滿的咖啡杯，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
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深色的液體發呆了一會兒。
「您放心。」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聽起來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承諾和冰冷的殺伐之氣。
「這條『隱蛇』.......還有它背後藏頭露尾的東西，一個也跑不了。渡河之後的第一仗，就從清理門戶開始。」
他微微仰頭，將杯中滾燙的咖啡一飲而盡。
那苦澀醇厚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像一劑強心針，將所有的雜念徹底焚盡。
只留下熊熊燃燒的戰意和冰冷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