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鵬城像個巨大的蒸籠，黏稠的熱浪裹挾著海風的咸腥，死死扒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
藺珊珊（Linda Lin）走出冷氣開得十足的地鐵站。
熱浪混合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瞬間在她白皙的額角逼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兩手下意識地移動了一下雙肩包肩帶的位置。
作為一個曾經每天都是背斜挎包的人突然背上雙肩背包還是有些不習慣。
哪怕是她已經背了一段時間，還是會覺得背著這電腦包有點沉。
不過這也代表著與過去光芒國際助理總監（Associate Director）身份的告別。
抬頭，華興坂田基地在熾烈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澤。
G區大樓高聳入雲，巨大的華興Logo沉默地昭示著它的分量。
一個月了。
她從那個陸家嘴暴雨傾盆伴隨著Jessica奚落中近乎絕望地撥通陳默視頻的下午，到今天站在這裡，呼吸著鵬城濕熱卻無比真實的空氣，藺珊珊依舊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身份轉換帶來的眩暈感，如同這南國八月無處不在的濕氣，絲絲縷縷，滲透進每一個毛孔。
她不再是乙方獵頭Linda Lin，她是藺珊珊，華興集團信息技術工程部人力資源中心招聘專家，職級15。
從揮舞鈔票四處「狩獵」的獵手，變成了手握資源、制定規則、評估「獵手」的「獵物」守護者。
走進G區大樓，中央空調強勁的冷風瞬間捲走燥熱。
刷工卡，過閘機，動作不帶一絲新人的生澀。
「藺工，早！」前台姑娘笑容甜美。
「早。」藺珊珊微笑回應，心裡卻想法萬千。
「藺工」，一個最普通的稱呼，精準標示著她在這台龐大機器里的新位置：工程師序列的一員，哪怕在人力資源崗。
剛入職的時候她甚至花了三天時間，才勉強適應了華興內部那個叫「W1」和「Welink」的龐雜辦公系統。
裡面流轉的不是獵頭費合同和候選人報告，而是「HC申請」、「崗位說明書」、「面試評估電子流」。
她的工位在集團IT人力資源中心辦公區靠窗的位置，視野極好，能俯瞰小半個綠意盎然的坂田基地。
位置是林雨晴親自安排的。
入職那天，正是這位陳默在鵬城的專職秘書，穿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裙，親自把她從一樓大廳領上來。
一路穿過長長的、瀰漫著咖啡氣息與鍵盤敲擊聲的開放式辦公區，送到了她現在的座位上。
「陳總交代過，藺工您對集團IT人才需求非常熟悉，在高端人才招聘上有著豐富的經驗，以後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或者直接找相關部門的接口人。」林雨晴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遞到周圍每一個豎起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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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林雨晴很年輕，但對方臉上總是標準的職業微笑，眼神也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那一瞬間，藺珊珊清晰地感覺到整個開放辦公區的空氣凝滯了半秒。
敲擊鍵盤的聲音似乎都輕了幾分，無數道好奇的、審視的、探究的、甚至帶著點隱秘敵意的目光像無形的蛛網，黏在了她身上。
她懂。
這裡是華興，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一個內部晉升文化深入骨髓、社招比例極低的地方。
像她這樣，空降而來，頂著「招聘專家」的頭銜，還是林雨晴親自帶來入職的「關係戶」。
在那些通過層層面試和「新員工大隊培訓」、熬過無數次「年終績效答辯」才爬上來的華興人眼中，天然帶著一層需要被審視的「原罪」。
更何況，她這張臉，無論在哪裡，都太容易成為焦點，也太容易引來非議。
「謝謝雨晴。」藺珊珊回以同樣得體的微笑，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侷促。
她知道，林雨晴的舉動，既是便利，也是無形的保護傘，更是陳默無聲的背書。
但這把傘，能遮多久，最終還得看她自己能不能在這裡站穩。
最初的幾天是在兵荒馬亂中度過的。
熟悉內部流程、學習華興特有的「招聘管理規範」、認識部門裡一張張或熱情或疏離的面孔。
她這邊是個四級部門 —— 集團IT人力資源中心。
部門負責的經理姓張，一個四十歲左右、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的男人。
張經理對她很客氣，一來就帶她簡單的熟悉了部門情況，也介紹了她的直接主管。
但藺珊珊能感覺到那份客氣下隱藏的距離感。
電梯平穩上升。
金屬轎廂映出她米白色Theory西裝套裙下緊繃的臉。
一個月，她仍在適應身份的「降格」與實質的「升維」。
剛出電梯，藺珊珊便迎頭撞上頂頭上司吳薇。
吳薇四十出頭，深藍連衣裙，無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審慎：「Linda，早。昨天發你的獵頭報告怎麼說？林秘書早上問進展了。」
「正在看，上午會給出篩選意見。」藺珊珊回答滴水不漏，心裡繃緊弦。
林雨晴，陳默的貼身秘書，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很熟悉了。
別看對方只有15級，卻是連接需求與那位高高在上的集團IT總裁、集團CIO的最直接通道。
她一句「問進展」，傳遞的很可能是陳默本人的關注。
而自己的新工作，第一個被林雨晴「關注」的任務，竟是審核老東家光芒國際的候選人報告！
命運辛辣。
「嗯，」吳薇推門進辦公室，語氣輕描淡寫，「這崗位是『渡河』全球推廣的關鍵節點，陳總親自圈定標準，寧缺毋濫。獵頭推的人，背景要扎紮實實篩乾淨，不能有水分。特別是...某些急於出業績的供應商。」
目光若有似無掃過藺珊珊。
藺珊珊心頭一凜。
指向性太明顯了。
這是在提醒，也是警告：別念舊情，你現在是華興的人。
「明白，專業的事，專業處理。」藺珊珊眼神坦然迎上。
回到靠窗工位，藺珊珊深吸氣，點開電腦。
屏幕上堆疊著獵頭報告郵件。
她直接點開「光芒國際」那幾封。
熟悉的LOGO，熟悉的模板。點開第一份PDF。
候選人履歷光鮮，BAT背景，技術棧匹配「渡河」對分布式系統、高可用的要求。
然而，當目光掃到「某大型跨國企業核心系統遷移優化」項目描述時，藺珊珊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