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葉指向一份警方公告截圖和新聞摘要。
2017年初,『鵬城鼎信小額貸款有限公司』因涉嫌暴力催收、非法經營(高利貸)被鵬城警方立案偵查,相關案情及涉案公司信息已通過警方通報及權威媒體(如《鵬城晚報》法製版)部分公開。
報導中提到鼎信存在『砍頭息』、『利率遠超法定上限』等違法行為,並有『客戶名單』作為證據被扣押。
「嚴工,」白葉看向嚴正宏,後者微微點頭確認,「多虧了嚴工在鵬城司法系統內的人脈,我們在完全合法合規的範疇內,向參與此案調查的警方人士進行了非正式的案情諮詢。基於警方公開披露的信息及對鼎信運營模式的常識性了解(存在高利貸、暴力催收),我們得以合理推斷並確認:」
「宋彥雄的名字出現在鼎信涉案的『高風險逾期客戶名單』中。」
「鼎信此類貸款的實際到手金額遠低於合同金額,且利率畸高,利滾利速度驚人。」
「鼎信的催收手段包含人身威脅和『曝光隱私』等非法脅迫方式。」
結論:
「綜合上述,根據全部來自政府公開平台、公司合規監控、合法授權的元數據分析以及公開司法信息關聯推斷的證據鏈。
我們得以嚴謹地確認:在2015年下半年,即渡河項目立項前夕,宋彥雄因深陷非法賭博泥潭。
通過高利貸性質的非法借貸進行大額融資,並被迫抵押房產、出售車輛。
然而,他仍陷入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危機,且面臨高利貸催收的人身安全威脅和『曝光隱私』毀滅職業生涯的脅迫!
其身心狀態已瀕臨崩潰邊緣!」
「這就是動機?」陳默的聲音聽不出波瀾,目光銳利地射向白葉,「僅僅為了錢?他去年剛被我提拔,薪水股票都足夠優渥。」
「這正是最令人扼腕的地方,陳總。」白葉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惋惜和沉重,「按照我們的回溯,他被收買的時間點是在被您提拔之前,而且也不止潛伏了半年,而是一年半。」
說完便在屏幕上調出一份標註著「2015年Q4」的異常分析。
「實際上早在2015年下半年,也就是渡河項目立項前夕,宋彥雄的個人財務狀況就出現了嚴重危機。」
白葉指著屏幕上幾個觸目驚心的紅色標記,「他在至少五家線上非法賭博平台註冊了帳戶,並通過地下錢莊渠道進行資金劃轉。根據可追溯的流水和平台殘留數據反推,短短三個月內,他累計輸掉了超過四百萬元人民幣!這遠超出了他當時的償還能力。」
屏幕上顯示出幾個隱蔽的、帶有賭博性質的網站登錄IP以及數筆大額轉出記錄,收款方是幾個無法查證的個人帳戶。
「他當時試圖通過信用卡套現、網絡高利貸(俗稱『714高炮』)來填補窟窿,結果利滾利,債務雪球迅速滾到近六百萬元。」
白葉調出幾份經技術還原的催收簡訊截圖,「就在他走投無路,甚至可能面臨人身威脅的時候...」
白葉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一條2015年11月的加密通訊元數據記錄上:
「代號K第一次主動聯繫了他。
我們無法獲知具體內容,但結合時間點和他後續的行為軌跡,基本可以判定:
對方利用了他深陷賭債、瀕臨崩潰的心理狀態,以『提供一筆足以解決債務的巨款』為誘餌,同時很可能輔以『曝光其賭博醜聞將徹底毀滅其職業生涯和家庭』的威脅,迫使他邁出了第一步。
提供一些當時他權限內能接觸到的、關於集團即將啟動大型替代項目(即後來的渡河項目)的初期規劃信息、技術選型傾向等非核心但極具戰略價值的情報。」
會議室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那個場景:一個被債務逼到懸崖邊的技術骨幹,在絕望中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了一把,同時也被套上了致命的枷鎖。
「他...他糊塗啊!」嚴正宏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卻沒想到牽動到肋下舊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右手死死按住痛處,額角青筋隱現。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沉靜如淵。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捏緊的拳頭顯示他並不平靜。
自己親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幹將,竟然在更早的時候,就被拖入了泥潭!
「然後,」白葉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繼續還原著這條墮落軌跡,「就在您於2016年提拔他為五級部門主管,賦予他更高權限和信任之後...」她調出了宋彥雄提拔後與K的通訊頻率統計圖,以及銳進科技異常費用發生的時間軸。
「通訊頻率驟降!」賀映豪立刻敏銳地捕捉到圖表上的變化。
「是的,賀總。」白葉點頭,「提拔後的前幾個月,他與K的聯繫頻率降到了冰點,僅有一次極短的試探性聯繫。同時,銳進科技那邊的異常費用也停止了。這強烈表明,宋彥雄在獲得您給予的新位置和更高收入後,曾試圖擺脫控制,結束這一切!他想收手了!」
這個轉折,讓會議室的壓抑氣氛中,陡然增添了一抹濃重的悲劇色彩。
一個曾有機會回頭的人…
「但對方怎麼可能放過他?」陳默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他手上沾了泥,就永遠洗不乾淨了。」
「您判斷得非常準確,陳總。」白葉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隨即是更深的凝重,「就在他試圖沉寂的幾個月後,K再次主動聯繫了他,頻率陡然升高。同時,銳進科技的異常費用開始出現,且數額更大、名目更隱蔽。我們推斷,對方手中有他前期提供情報的『鐵證』,甚至可能錄下了某些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通訊內容。」
白葉嘆了口氣:
「大概率是對方利用這些『把柄』,對他進行了更嚴厲、更赤裸裸的威脅。
迫使他不得不利用新獲得的、接觸渡河項目核心區域的權限,開始系統性、持續性地竊取核心機密!
並且為了掩蓋痕跡和資金轉移,選擇了銳進科技這個有合法接口的外包渠道作為跳板。」
屏幕上,代表通訊頻率的紅線在2016年12月後陡然飆升,銳進科技的異常費用記錄也同步出現高峰。
「動機補充,」白葉最後總結:
「除了被巨額債務脅迫、被把柄持續威脅外,我們認為,對方很可能還向他描繪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許諾在事成之後,幫助他徹底解決債務,甚至提供一筆足以讓他和家人遠走高飛的『安家費』,或者...
一個在對方體系內看似光鮮的位置。
這對他這種深陷泥潭、對未來充滿恐懼的人來說,是最後一根虛幻的救命稻草。」
沉默。
長久的沉默籠罩著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