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你說得輕巧，我每天拼死拼活，熬通宵趕項目，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就為了證明我不是靠誰的關係！
可結果呢？
在徐雙龍眼裡，在張福全眼裡，甚至在那些一起幹活的同事眼裡，我李俊濤所有的成績，都是沾了『陳默發小』的光！
我算什麼東西？
我就是默總光環底下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竭力維持的平靜。
他坐起身，雙手煩躁地插進頭髮里用力揉搓。
「我做的方案再好，比不上張福全輕飄飄一句『陳總怎麼看』！
我帶的項目再漂亮，復盤會上得到最多的評價是『陳總眼光好』！
我坐在這代理主管的位置上，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都在等著看我這『關係戶』什麼時候露餡！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撕不掉標籤的無力感，像藤蔓將他越纏越緊，幾乎窒息。
「你是在怪默總嗎？」 沈薇幽幽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中李俊濤，他沒有解釋什麼，只是想了想自己剛剛的話。
突然發現好像對發小起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怨念。
李俊濤瞬間清醒，陳默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
那自己此刻的情緒和話語就像極了一個白眼狼。
他連忙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怪默總的意思...薇薇，我想辭職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跟女朋友道歉近些日子裡的暴躁情緒還是在跟遠在浣花溪的陳默道歉。
只是他說到到最後近乎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沈薇坐起身，從背後環抱住他，溫暖的手臂帶來一絲安撫的力量。
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抱著他。
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慢慢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依舊很理性：
「俊濤，我理解你。
誰不想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立起來？
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不好受。」
她頓了頓，下巴輕輕抵在他肩膀上。
「但是，辭職...你想清楚了嗎？
華興16級，年薪加獎金股票，穩穩過九十萬。
放眼蓉城，甚至全國，這個年紀能拿到這個數的技術崗，鳳毛麟角。
這份工作給你帶來的，不只是錢，還有平台、資源、履歷上的含金量。
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
她鬆開他，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眼睛裡面是擔憂也是現實的考量：
「我知道你心裡有火，有不甘。
但職場就是江湖，哪裡沒有是非？
哪裡沒有靠山和背景的說法？
你現在衝動走了，除了逞一時之快，能得到什麼？
新的地方就一定乾淨？
陳默這層關係，換個地方，它就不存在了嗎？
關係在華興是你的助力，但其地方別人的關係甚至可能變成你的阻力，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沈薇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李俊濤沸騰的情緒上，滋滋作響。
理智告訴他，她說得對。
接近百萬年薪，華興的光環，這份工作確實是他立足社會最硬的底氣。
辭職？談何容易。
房貸、車貸、雙方父母日漸衰老的身體、未來結婚生子的規劃...
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去支撐？
成年人的世界，意氣用事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可是...
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濁氣，那股想要撕破一切、只想逃離的衝動，卻並未因這盆冷水而熄滅，反而在灰燼下灼灼燃燒，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李俊濤也是天之驕子，是985大學本碩連讀的高材生，是想做出一份事業的男人。
「我...」他張了張嘴，看著女友眼中清晰的擔憂和現實的壓力，後面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然後便頹然地垂下頭，像只鬥敗的公雞，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被沉重的現實壓回了心底最深處，只餘下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再想想，俊濤。」沈薇重新抱住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別衝動。為了我，也為了咱們以後的日子，再忍忍，好嗎？」
李俊濤閉上眼，將臉埋在她溫熱的頸窩，鼻腔里全是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窗外，雨聲淅瀝，敲打著這個無眠的蓉城夜晚。
......
接下來的幾天，李俊濤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他依舊按時上班，處理郵件，參加例會，甚至在徐雙龍又一次在會議上提到「俊濤啊，這個方向陳總有沒有什麼指示」時，他也能勉強擠出個僵硬的笑容，含糊地應付過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那根緊繃的弦，已經到了極限。
每一次聽到那個名字與自己的努力被強行捆綁在一起，都像是在弦上又狠狠拉拽了一把。
他越來越沉默，眼神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沈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更溫柔地陪伴。
直到那天下午，部門群里彈出通知：集團IT總裁陳默即將在蓉城辦公一周，集中處理IT運維支撐部相關事項。
這條尋常的工作通知，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李俊濤沉寂的心湖裡猛地激起了一圈劇烈的漣漪。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他猛地從工位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引來周圍同事詫異的目光。
「濤哥？沒事吧？」旁邊的同事關切了問了一嘴。
「沒事，沒事！」李俊濤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著衝上頭頂，臉頰陣陣發燙。
一個念頭，一個壓抑了太久念頭，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占據了他的腦海。
等不及了。
一刻也等不了了。
抓起手機就大步流星地朝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衝到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
手抬起，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咚咚咚！」敲門的力道又急又重。
李俊濤擰開門把手，一股熟悉的現磨咖啡的焦香氣息撲面而來。
他一步跨進去，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辦公區的嘈雜。
陳默正站在辦公桌後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似乎在眺望樓下的人工湖。
聽到關門聲，他才緩緩轉過身。
窗外陰天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帶著疑惑和詢問，落在李俊濤明顯情緒不穩的臉上。
又是一個陰天，李俊濤越來越討厭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