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冬天的夜來得不算遲，十二月的風帶著海腥味。
下午被鍾耀祖氣得半死的陳默到點就收拾好了電腦，他要去赴約。
結果沒想到收拾電腦的時候臨時接了個徐總的電話，磨蹭了十分鐘，出門的時候天已黑透。
坂田G區燈火通明，幾棟主樓亮如白晝，空氣里飄著程式設計師們續命的咖啡香。
有速溶的、有便利店罐裝的、有地下自動販賣機里搞的，混成一股廉價焦苦味。
林雨晴抱著文件快步跟上：「車在B2等，和鄭總約的八點半，香格里拉「香宮」。」
陳默腳步未停，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坐進S600的后座，皮質座椅的包裹感讓他僵硬的脊背稍稍鬆弛。
車無聲滑出地庫，匯入北環大道晚高峰的車流。
窗外霓虹流淌，光怪陸離。
「鄭總那邊，確認是兩個人。」林雨晴的聲音從副駕傳來，平穩清晰，「鄭總會帶上她的助理。」
陳默閉著眼，沒應聲。
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腦中過的是瑞子咖啡李攜耀那張混合著亢奮與焦慮的臉。
四個億燒出去，小藍杯插旗帝都一百二十八家店，APP上線三天卻被羊毛黨啃掉三十萬。
李俊濤技術底子不差，缺的是對人性貪慾的預判和風控的鐵腕。
那天視頻會議里那三板斧——反羊毛、動態產能、支付全覆蓋應該夠他們消化一陣。
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細微震動傳來。
陳默睜開眼，摸出手機。
屏幕上躺著李俊濤三分鐘前的微信，字裡行間透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默子，風控模型按您給的參數調了，一小時攔截七千多羊毛號！訂單等待時間模型重構中，支付通道全量對接銀聯和Apple Pay，一周必上線！]
下面跟著一張後台監控截圖，代表異常流量的紅色曲線斷崖式下跌。
陳默指尖划過，沒回。
方向指出來了，李俊濤要是再搞不定，那他CTO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他指腹停在另一個名字上，鄭青萍。
華興長公主，通惠公司掌舵人。
上次在南山春滿園的包間，潮州打冷配單樅。
他求人，她接招。
話沒說透，彼此卻心照不宣：瑞子咖啡要進華興全球園區，通惠是繞不開的守門人。
深南大道兩側的霓虹已迫不及待地刺破薄暮。
香格里拉酒店頂層的「香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流動的光河。
車燈串成金線，樓宇的輪廓被LED點染得冰冷而璀璨，如同巨大的電子棋盤。
陳默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
包廂門被無聲推開，鄭青萍走了進來。
「陳總，久等。」她聲音清亮，裹著一身剪裁極佳的米白色羊絨套裝，長發鬆松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角和一對設計簡約的鑽石耳釘。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淡妝，笑容溫煦，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
她身後跟著一位穿著通惠公司制服的年輕助理，手裡提著一個輕薄的銀色手提箱。
「鄭總客氣，剛到。」陳默起身相迎，笑容得體。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絨衫，外面是同色系休閒西裝，比起平日會議里的緊繃，多了幾分鬆弛，但眼神深處那份沉靜和銳利，並未因環境改變而褪去。
侍者悄無聲息地上前，引座、斟茶。
菜單是鄭青萍提前訂好的，幾道粵式經典，用料考究，口味清淡。
「上次聊過之後，我回去可沒閒著，」鄭青萍開門見山，指尖在光滑的陶瓷杯沿輕輕一划。
「瑞子咖啡要進來，這是好事。
我們通惠，說白了就是給華興十幾萬員工當大管家的，服務的核心是什麼？
就是讓大伙兒在拼命的時候，能喝上一口熱乎的，吃上一口順心的，有個舒服的環境喘口氣。
咖啡？現在可不是錦上添花，是剛需了。」
她語速不快，條理清晰，目光坦然地迎向陳默：
「所以，你的瑞子，我舉雙手歡迎。
但歡迎歸歡迎，規矩不能破，位置不能亂給。
通惠手裡的每一塊地方，背後牽扯的都是具體的人流、成本、員工習慣，還有......已經在那裡的商戶。」
她頓了頓，笑容裡帶上點促狹，「總不好讓人指著鼻子罵我鄭青萍卸磨殺驢吧？」
陳默頷首：「鄭總考慮周全。通惠體系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瑞子初來乍到，能有個合適的落腳點已是感激，不敢奢求最優位置。」
這話是真心實意。
通惠公司（華興全資後勤服務子公司），看著不顯山露水，管的是吃喝拉撒這些「小事」，實則根系深扎在華興全球每一個角落。
食堂、班車、福利店、甚至班車司機、保潔阿姨、甚至有一些技術員，這些人的合同，都捏在通惠手裡。
當年合同切換前陳默部門那個在網絡優化項目中大放異彩的李曉峰就是和通惠公司簽的合同。
在華興，沒人敢小覷這位「後勤女王」的能量。
更何況，她是鄭非的女兒。
「感激的話就不必說了，陳總，」鄭青萍擺擺手，示意身後的助理，「東西拿來。」
助理立刻上前，打開手提箱，取出一台超薄的平板電腦和一個摺疊的支架，迅速在桌上支好。
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張清晰的全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記著無數閃爍的光點。
「華興全國，所有研究所、代表處、大型辦公園區，只要是通惠覆蓋的，都在這兒了。」鄭青萍拿起一支配套的電子筆，手指在屏幕上流暢地滑動、放大。
鵬城坂田基地、東莞松山湖研究所、帝都上地信息產業基地、魔都金橋研發中心、蓉城研究所、武市研究所、西京研究所、杭城研究所......
一個個熟悉的地名被高亮標註。
「綠色光點，是現有通惠自營或合作的咖啡點位，主要是星巴克、Costa，還有一些本地小品牌，合同情況都註明了。」鄭青萍熟練地調出一個篩選界面。
「紅色光點，是現有租賃合同即將在未來六個月內到期、或者經營評估不佳、存在清退可能的點位。
藍色光點，是新增的、有空間潛力開設咖啡區域的位置。」
她將平板推向陳默這邊：
「陳總，你看。
紅色和藍色的點，瑞子可以優先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