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二字，輕飄飄落下，卻重若千鈞，將她那點隱秘又灼熱的幻想碾得粉碎。
胡笳轉過身，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直抵狼狽的核心：「陳默看重你，是因為你的價值能服務於他的藍圖。但這價值，不該、也不能摻雜任何雜質。」
「胡笳...找你了？」康蕙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回憶里拽回。
藺珊珊點頭，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灼燒著喉嚨，反而有種近乎自虐的清醒：「就在實驗室，對著那些嗡嗡響的機器...她把話挑得明明白白。」
她苦笑，「一點情面沒留，但...也沒錯。是我昏了頭。」
「她怎麼處置你的？」康蕙追問，獵頭的本能讓她對人事鬥爭充滿警惕。
「處置？」藺珊珊搖頭，眼神複雜，「沒有處置。只是警告，劃界，然後該幹嘛幹嘛。陳總那邊晶片人才引進和一些重要的秘密招聘需求，照樣壓給我。」
她頓了頓，語氣是近乎認命的平靜，「我也該分清了。工作就是工作。」
康蕙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舉起杯：「行！想通了就好！來，兵卒也有兵卒的價值！為你的16級頂薪，為華興的晶片大業，也為咱們Linda小姐終於看清形勢，乾杯！」
兩隻酒杯再次碰撞，聲音清脆。
藺珊珊將新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酒精混著複雜的情緒在血液里奔涌，讓眼前迷離的燈火和康蕙的笑臉都旋轉起來。
今晚，或許可以暫時放縱一下這兵卒的迷惘。
代駕司機將車平穩地駛離喧囂的灣畔。
藺珊珊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鵬城璀璨的夜景在濕漉漉的玻璃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酒精在胃裡翻騰，燒得她頭昏腦漲。
康蕙那句「兵卒也有兵卒的價值」和胡笳冰冷的「塵埃」在腦子裡反覆拉鋸，最終都敗給了實驗室伺服器那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
那嗡鳴聲里，藏著另一個名字，一個足以讓全球半導體業震動的名字——孟良凡。
這才是她能從15B火箭般躥升到16A的真正砝碼，一場關於招聘絕密行動。
回憶像被酒精浸泡過的膠片，帶著毛邊和眩暈感，一幀幀強行回放。
時間拉回到五個月前，2017年8月。
華興坂田G區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渡河項目馬來西亞子公司成功切換的硝煙味，整個華興IT體系都沉浸在一種疲憊而亢奮的緊繃中。
但陳默的目光，卻早已越過ERP系統的戰場，死死鎖定了另一片更兇險的灘涂。
那就是晶片製造（半導體製造）。
那天下午，她被一個Welink消息緊急召入坂田基地的某間會議室。
推開門，低氣壓瞬間扼住了她的呼吸。
長條會議桌一端坐著海思總裁馮庭波，深灰色套裙，素麵朝天，眼下是濃重的青影，但眼神銳利如鷹隼，看起來有些偏執。
她左邊是陳默，右邊則是一位海思負責研發的副總裁，一個頭髮花白、神色凝重的技術老帥。
場面很是沉重。
「藺工，坐。」馮庭波的聲音沙啞，沒半句寒暄，直接甩過來一份保密協議和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檔案。
簽完保密協議後的她才看向檔案，封面只有一個手寫的代號：「M」。
藺珊珊翻開，心臟猛地一沉。
接下來的20天，她翻遍了資料，做足了功課。
這才知道其他的招聘加起來都沒自己的這個秘密任務重要。
她記得那段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到了2017年9月。
華興總部海思大廈頂層，小會議室。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是五星公司官網一張不起眼的新聞截圖——「高級技術顧問孟良凡博士近期因個人事務休假」。
主位上是海思總裁馮庭波。
這位以鐵腕和遠見著稱的女帥，此刻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
她身邊坐著幾位海思核心高管也是差不多同款焦慮表情。
藺珊珊坐在下首，能清晰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焦灼。
「消息確認了，」馮庭波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通宵未眠的疲憊，「台積電那邊給的壓力太大，孟工在五星的日子到頭了。中芯國際（SMIC）的人，昨天已經飛到加州了。」
會議室一片死寂。
藺珊珊的心猛地沉下去。
這段時間的功課也不是白做的，她太清楚孟良凡這三個字的分量——全球掌握FinFET（鰭式場效應電晶體）核心技術的極少數宗師之一，師從這項革命性技術的發明人胡隆勤。
正是他，在2011年加盟瀕臨絕境的五星公司半導體事業部，三年內將五星的14nm工藝良率從慘不忍睹的30%硬生生拉升到恐怖的90%，硬生生從台積電嘴裡搶走了蘋果A9晶片的天量訂單，一手改寫了全球半導體製造的格局。
當然此刻沒人知道的是，按照陳默原時空的軌跡，這位大神在2017年底加盟中芯國際。
以非人之姿，三年內完成了從中芯28nm到14nm再到7nm的工藝大跨越（行業通常需要六年以上），創造了震驚世界的「中芯速度」。
華興海思的悲劇在於設計能力世界頂級，卻因製造依賴而受制於人。
所以，陳默前世的海思，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設計的麒麟晶片，因為無法在「中芯速度」成熟前獲得先進的製造支持，在2019年被無情打壓以後，高端手機業務幾近崩盤。
馮庭波疲憊地捏著眉心，屏幕上切換出一張更觸目驚心的圖表。
中芯國際28nm工藝當前的良率曲線，在不到70%痛苦地徘徊掙扎。
「設計是腦，製造是手。」 她一字一頓，聲音里全都是人間清醒。
「我們海思的『腦』，已經是世界頂級。
可我們的『手』...一直被死死地綁著。
沒有一條不被卡脖子的先進位程產線，我們的『大腦』再強，也只是空中樓閣。
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陳總的判斷是對的，」馮庭波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藺珊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