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您過獎了，我就是個普通員工，給領導打打下手。」周曉楠微笑著謙遜道，熟練地掃碼付款。
機器發出「嘀」的一聲脆響，四位數的金額跳了出來。
李素芬看著女兒輸入密碼時那平靜而篤定的側臉，心頭百感交集。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絕望的冬天，丈夫因為一次流感居然被醫院下了病危通知。
ICU的費用像一座山壓下來，家裡能借的都借遍了，缺口依然巨大。
那時剛轉正不久的女兒平常省吃儉用的錢都給了家裡，還是杯水車薪。
絕望之下，女兒很猶豫要不要收一個旅行社供應商的紅包，那是對方要求她在一次行政採購上「行個方便」的代價。
就在女兒快要被那沉甸甸的誘惑和巨大的恐懼撕裂時，是當時還是三級部門部長的陳默發現了端倪。
聽女兒說的，當時還是陳部長的陳總沒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也沒有公開的羞辱。
陳默只是在一個加班的深夜，把女兒單獨叫進辦公室，推過來一杯熱水，平靜地問：「家裡遇到難處了？」
提醒她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能走錯路，還借給了自己家20萬，說是讓女兒每次發了工資以後還。
這筆救命錢，不僅挽救了自己老公的生命，更是在懸崖邊拉住了女兒搖搖欲墜的人生。
後來，女兒拼了命地工作，一點點還清了那筆借款，也用實際行動贏得了陳默的信任和部門同事的尊重，職級也穩穩升到了15A。
每一步都踏踏實實，每一分錢都掙得乾乾淨淨。
她心疼女兒平常工作很拼，她也只能做到默默支持女兒。
「曉楠這孩子，就是命里有貴人。」李淑芬暗自感嘆著。
卻被王姐打斷了的思緒，「你們家曉楠的那位大領導，聽說現在管著整個華興的電腦系統？嘖嘖，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曉楠跟著他，前途無量啊！」
周志剛把沉甸甸的米袋放進購物車最底層，直起腰，黝黑的臉上笑容憨厚而滿足，他用力點頭，聲音洪亮：「是啊！陳總就是我們家的恩人，大恩人。」
他說這話時，眼神異常認真，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
李素芬知道，丈夫回家後，肯定又會去擦拭那本相冊。
那是他們家的家庭相冊，如今卻多了一個人的照片。
無論是幾年前公司年會的大合影，陳默站在人群中間，笑容溫和的照片；
還是在那個家庭開日中，周志剛一家和陳默的照片；
甚至是周曉楠和陳默兩人的單獨合照；
都放在了他們家庭相冊里。
在周志剛樸素的世界觀里，這樣救了他命、改變了他女兒乃至全家命運的好領導，就是他們的親人。
周曉楠聽著父親和王嬸的對話，鼻子微微發酸，心底卻是一片暖意融融的踏實。
她推著滿載的購物車，父母一左一右地跟著，陽光透過超市巨大的玻璃窗，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沉甸甸的年貨，這安穩踏實的日子，都是她憑自己的雙手，在陳默給予的那條正道上，一步一個腳印掙來的。
這份「再次」改善的生活，比什麼都珍貴。
與此同時，三百公里開外的赤水河在冬日裡依舊奔流不息。
裹挾著兩岸深黛色的山影，穿過黔北小城赤水。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和若有若無的酒糟味道。
一輛洗得鋥亮的白色大眾朗逸靈活地拐進山里一條略顯狹窄的水泥路。
又開了二十分鐘，才停在了一棟貼著白色瓷磚、掛著大紅燈籠的三層小樓前。
車門打開，穿著米白色長款羽絨服、圍著紅圍巾的陳思雨跳下車，深吸了一口家鄉清冽熟悉的空氣，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歸家的雀躍。
「到了！小雨！」駕駛座上的陳思勰探出頭，大聲吆喝了一嗓子。
他穿著一件時下流行的黑色夾克，頭髮用髮膠抓得精神，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
他跳下車，動作麻利地打開後備箱，裡面塞滿了各種蓉城帶回來的年貨和行李。
今年春節期間陳思雨要值班，所以她決定提前休假，叫上哥哥一起回家過年。
而且今年直接又拿A了，不得好好慶祝一下？
有道是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
聽見動靜，小樓里呼啦啦湧出一群人。
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陳父陳母，幾個堂叔伯嬸娘，還有一群興奮尖叫著「小姑回來啦！」、「舅舅！」的小孩，瞬間把小小的院壩塞得滿滿當當，熱鬧非凡。
「爸！媽！」陳思雨笑著迎上去，被母親一把摟進懷裡，粗糙溫暖的手掌摩挲著她的後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累壞了吧？」
「不累，哥開車穩當著呢。」陳思雨笑著，目光落在哥哥陳思勰身上。
他正被幾個半大小子圍著，炫耀著他那輛朗逸：「看見沒？真皮座椅！定速巡航！帶天窗！咱赤水跑網約車的，有幾個開這檔次新車的？」
小屁孩們發出誇張的驚嘆，讓陳思勰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陳思雨看著哥哥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裡像喝了溫熱的蜂蜜水一樣甜。
誰能想到，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個讓父母愁白了頭、幹啥啥不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街溜子」？
改變就源於2016年3月的那次偶然。
當時她剛拿了人生第一個A績效，拿到一筆對她家而言堪稱巨款的年終獎，興奮又憂慮地請師父陳默吃飯。
飯桌上，她忍不住說起家裡那個不省心的哥哥，言語間滿是無奈。
那時陳默聽完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他有駕照吧？」
「有倒是有，開過小貨車，技術還行...」陳思雨不明所以。
「那就行。讓他去跑網約車吧。」陳默放下筷子，語氣平淡，「現在平台補貼大戰，正是紅利期。買輛靠譜的二手車，勤快點跑，運氣好點，小半年回本。後面就是純賺。總比你爸媽操心他出去瞎混強。」
師父的話，對陳思雨來說就是金科玉律。
她咬牙拿出了自己存款剩下的所有錢，又找何民豐借了4萬塊，把陳默的話和所有的錢一股腦都轉給了陳思勰。
陳思勰將信將疑，抱著「試試總比閒著強」的心態，真去買了輛二手捷達，一頭扎進了蓉城網約車的洪流。
結果，僅僅四個月，刨去油錢和平台抽成，陳思勰就把錢還給了妹妹。
到2016年年底的時候，陳思勰竟然還揣了六萬多塊回家過年。
那厚厚一沓鈔票徹底砸懵了陳思勰，也砸醒了這個渾渾噩噩多年的青年。
從此，陳思勰把陳默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