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冷酷的數字，「三個月。我要看到它在我們全流程鏈條里的定位清晰，產出明確。」
「是，陳總。」馮亦如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清朗而堅定。
他迅速翻開一直空白的筆記本，拿起一支筆，開始記錄，筆尖划過紙張發出穩定而迅疾的沙沙聲。
然而，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瞳孔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三個月......禾芯......
這個指令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匣子。
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一年多前那個同樣緊張、卻帶著初創期混亂與興奮的冬天。
那是2016年12月，華興對概倫電子的整合。
...
2016年12月，那時候自研軟體部尚未成立，EDA研發部也還不知道在哪裡。
鵬城，華興研發G區，臨時騰挪出的EDA攻堅小組辦公室。
似乎這裡的空氣里永遠都是咖啡的焦香味。
馮亦如那時還沒有進當前這間戰略會議室的資格。
他那時候擠在一群工程師中間，面前是堆成小山的概倫電子移交過來的技術文檔——器件建模庫、SPICE仿真器原始碼、工藝設計套件（PDK）接口規範......
紙張粗糙，印刷模糊，不少文件頁腳還沾著來歷不明的油跡。
他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頭髮也有些凌亂，這在他身上是極其罕見的狼狽。
優雅和潔癖在巨量且混亂的原始技術資料面前，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馮總，這是他們CTO李博士移交的最後一批核心算法筆記。」一個年輕的工程師抱著一摞厚厚的、用各種顏色便簽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在馮亦如已經不堪重負的桌角，最上面一本的硬殼封面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馮亦如的目光掃過那道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伸出去的手卻異常穩定。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裡面是極其潦草的手寫英文和複雜數學公式，夾雜著只有內行人才能看懂的簡化電路圖。
紙張邊緣已經磨損捲曲，記錄著主人無數次翻閱的痕跡。
這些筆記的價值，遠超過那些印刷精美的所謂「技術白皮書」。
三個月前他還在只負責高斯資料庫，忽然間便被陳總拉到辦公室里，說是公司擬收購一個EDA公司，已經在走流程了。
流程結束以後就得整合開發人員。
今後EDA軟體的開發要轉到集團IT這邊，蘇總和他的意思EDA這一塊他先看起來。
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大堆。
馮亦如聽懂了，陳總又扔給他一個燙手山芋。
他心中冷笑，什麼叫「蘇總和你的意思」，我看就是你的意思。
誰不知道你陳總喜歡抓著一個人就往死里薅。
打那以後的三個月，他馮亦如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硬是憑著高智商和超強的學習能力在兩個月內把EDA軟體開發的基礎和進階都啃了下來。
事實證明裸分上清華的三清博士（本科、碩士、博士都是清華）真心沒一個水貨。
三個月時間內他成了大半個EDA專家。
「馮總...」年輕的工程師看馮亦如沒說話，再次開口。
「人呢？」馮亦如頭也沒抬，看著核心算法筆記問道。
「還在3號會議室......情緒有點激動。」工程師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無奈，「李博士堅持要見能做主的人，說...說我們派去的項目經理『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麼』。」
馮亦如合上筆記，指尖在那道猙獰的劃痕上輕輕拂過，仿佛能感受到當初移交時那位技術大牛內心的不甘與掙扎。
他站起身，把桌子上那喝完的咖啡紙杯毫不猶豫地倒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去見他。」聲音還是慣常的清冷。
他走進3號會議室時，氣氛幾乎凝固。
概倫電子的首席技術官李維明，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男人，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對著華興這邊一位臉色尷尬的項目經理大聲說著什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旁邊還坐著兩位概倫的核心工程師，臉色同樣難看，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不信任。
「......你們這是在毀掉我的心血！SPICE引擎的收斂性算法疊代了七年！七年！不是你們拿來就能用的玩具！你們懂不懂什麼叫『精度』？懂不懂什麼叫『晶圓廠剛需』？不懂就別在這裡指手畫腳！」
李維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
馮亦如的出現像按下了暫停鍵。
爭吵聲戛然而止。
項目經理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馮總！」
李維明喘著粗氣，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過分整潔的男人，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
馮亦如沒有看項目經理，徑直走到李維明對面的空位坐下，將手中那本帶著劃痕的筆記本輕輕推到他面前。
動作從容不迫。
「李博士，」馮亦如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會議室里殘留的嘈雜餘音，「您筆記第七頁，關於BSIM-IMG模型在FinFET結構下漏電流異常的那個修正因子，λ值取0.032是基於28nm FDSOI工藝的實測數據反推，還是理論推導？」
李維明臉上的憤怒瞬間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猛地低頭，一把抓過那本筆記，翻到第七頁，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馮亦如所指的那一行潦草公式和旁邊微小的標註。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概倫的另外兩位工程師也伸長了脖子，滿臉驚疑。
幾秒鐘後，李維明抬起頭，厚厚的鏡片後，眼神里的憤怒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取代。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你......你看得懂？」
「略懂。」馮亦如微微頷首，他在努力學習陳默裝逼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