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來說，我們不能接受瑞子將其支付通道或核心流量入口獨家授予微信支付。
公司必須保持其業務合作夥伴的多元性，特別是支付渠道。
我們要求瑞子承諾，在未來三輪融資內，不得與任何單一股東關聯的支付平台簽署排他性合作。」
安德魯的聲音不急不緩：
「我們的目的不是阻止你們與鵝廠合作，」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光芒閃爍。
「微信的流量至關重要，高盛完全支持瑞子接入微信支付並利用其社交生態進行裂變。
我們甚至可以協助你們談判，爭取更好的費率和小程序入口位置。」
「但合作必須是非排他的、開放的。
瑞子必須同時保留接入支付寶、銀聯等其他支付渠道的權利和能力。
這才是對瑞子長期價值最有利的架構，也能向所有未來的投資者證明，瑞子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而非某個大股東的生態布局中。」
會議室里瞬間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安德魯首先明確點出陳默是靈境互動第二大股東且鵝廠戰略投資了靈境互動這一事實。
這是高盛盡調中必然掌握的關鍵信息，也是他們擔憂鵝廠通過陳默對瑞子施加過度影響的直接證據。
高盛將「非排他性」包裝成一種風險管理策略。
高盛的這一手，極其高明且毒辣！
它完美地包裝了自身的真實意圖：
邏輯徹底自洽：立場始終是「防範關聯方風險」和「保障公司獨立性」，所有條款都圍繞這一點展開，無懈可擊。
聽起來完全是為了公司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
真實目的不變： 這個條款直接針對鵝廠，旨在刺激鵝廠。
高盛料定，鵝廠絕不會甘心只做一個普通的支付渠道商。
為了綁定瑞子這個潛在巨頭，鵝廠必然會拿出遠超尋常的條件（如九宮格入口、極優惠費率） 來競爭，即使沒有獨家協議。
而這，將極大推高瑞子的估值。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陽謀。
高盛打著「保護你」的旗號，逼著鵝廠拿出最好的東西來「追求」你。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瑞子都獲得了更多談判籌碼，而高盛作為領投方，都是最大贏家。
當然高盛的核心目的也不是幫瑞子，而是拉高自己投資回報率。
綁定微信九宮格是當時此時華國網際網路最頂級的流量入口。
一旦宣布「瑞子獨家入駐微信九宮格」，市場會瞬間沸騰，認為瑞子拿到了「微信生態金鑰匙」，增長預期被無限放大。
高盛作為領投方，可以憑藉這個「確定性利好」，在融資結束後的極短時間內（甚至在下一輪B輪前），推動瑞子估值再暴漲一截。
他們持有的股份價值水漲船高，方便後續更快、更高價地退出。
對賭門店數量是「保底」，綁定微信是「催肥」。
前者確保基本面不崩，後者製造爆炸性預期，雙管齊下鎖定暴利。
瑞子的CFO、法務總監等聽懂的人臉色微變。
800家店的對賭壓力如山傾倒！
所有人的目光，帶著更深的憂慮和探尋，下意識地投向長桌另一端。
那裡，陳默一直安靜地坐著，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他面前放著一杯瑞子自家的「深烘黑鑽」手沖，深褐色的液體幾乎沒怎麼動。
他穿著簡單的深灰色羊絨衫，與會議室里西裝革履的氛圍格格不入。
當安德魯說出「對賭協議」時，陳默一直低垂的眼睫才微微抬起。
他當然知道安德魯內心在想吃什麼屁，說實話他是真不想理這種以為全天下就自己才是聰明人的沙雕。
他沒有看安德魯，也沒有看那份沉重的TS，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那杯咖啡上。
然後，他伸出手指，用指尖在骨瓷杯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叮——」
清脆悠揚的一聲磕碰，在過分安靜的會議室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盪開漣漪，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安德魯溫潤的笑容微微一滯，探究地看向陳默。
李攜耀緊繃的神經也因這聲音而莫名一松，他看向陳默，眼神裡帶著詢問。
陳默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安德魯，最終落在那份燙金的Term Sheet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心頭一震：
「安德魯先生，高盛的實力和誠意，我們感受到了。3.5億美金領投，也很有吸引力。」
他頓了一下，端起那杯咖啡淺淺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那極致的苦澀。
「微信九宮格的入口，確實價值連城，可以談，瑞子也需要鵝廠的流量。」 他放下杯子，話鋒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轉折，「但是，對賭，免談。」
「免談」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兩塊巨石砸進水裡。
高盛團隊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金髮助理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安德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保持著風度：
「陳總，請理解，這並非高盛刻意刁難。
如此大規模的資本投入，我們需要一些確定性來管理風險。
800家店的目標，是基於瑞子目前勢能完全可以企及的。
鵝廠的流量，集中資源，最大化生態協同效應。
這對瑞子未來的爆發性增長至關重要。」
陳默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如古井無波：
「確定性，來自於瑞子的團隊、模式和市場驗證，而不是一紙對賭協議。
對賭只會扭曲初心，讓團隊為了數字疲於奔命，甚至飲鴆止渴。
瑞子要的是健康、可持續的增長，是扎紮實實做好每一杯咖啡，服務好每一個用戶。
至於獨家綁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銳利，直視安德魯：
「我同意你說的，瑞子需要開放，而不是鎖死。
微信的流量我們歡迎，確實，支付通道的選擇權，必須掌握在用戶手裡，也必須掌握在瑞子自己手裡。
瑞子的路，不能一開始就自己堵死一半。」
「陳總！」高盛的投資經理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急切和不滿，「市場瞬息萬變，機會窗口稍縱即逝！高盛給出的條件和估值，已經是基於巨大風險下的超溢價認可！沒有相應的約束機制保障，這恐怕...」
「恐怕什麼？」陳默淡淡地反問，語氣甚至沒什麼起伏，「恐怕高盛覺得這錢投得不踏實？」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臉上表情寫著你別跟我演戲幾個字：
「資本的本質是逐利，是錦上添花。
雪中送炭？那是童話。
瑞子現在站在風口上，是我們在挑選資本，而不是資本施捨我們。
沒有對賭，這是底線。
高盛如果覺得風險不可控，大門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