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四月的雨，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轉眼豆大的雨點就砸在A區頂樓會議室的落地窗上噼啪作響。
蜿蜒的水痕將窗外香樟的新綠暈染成模糊的色塊。
陳默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邊，眉頭鎖得死緊。
桌上那杯林雨晴續上有一會兒的金駿眉早已涼透。
裊裊的熱氣散盡，只留下琥珀色的茶湯和沉底的葉芽。
他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幾分鐘前徐平發來的信息。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精準地扎進他最想迴避的神經末梢。
徐平：【小默，明天下午兩點，A1-01大會議室，啟界M5最終立項會。鄭老闆親自主持。】
徐平：【你那邊的幾個部門產品線主管領導和核心骨幹一個都不能少，必須全員到場。議題材料發你郵箱了，務必提前看。】
徐平：【別找理由請假！渡河收尾有馮亦如盯著，天塌不下來。這次你再敢跑，信不信我親自帶人去IT那邊把你綁過來？】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那句「徐總，阿根廷子公司剛切換完，壓測報告有幾個關鍵指標需要我親自盯著覆核，巴西那邊凌晨還有個越洋復盤會...」的託詞，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他太了解徐平了。
這位在華興內部以「笑面虎」著稱的二把手，平日裡可以跟他勾肩搭背互相拆台，但一旦涉及到鄭非親自盯的戰略項目，那份溫和底下藏著的是絕對的執行力。
他都能想像出徐平此刻的表情。
肯定是端著那標誌性的紫砂壺，笑眯眯地，但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屏幕，把他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唉......」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車BG這塊新戰場，他負責的是架構、是技術底座、是未來十年華興能否在智能汽車領域立足的「里子」。
啟界M5的產品定義、市場定位、定價策略，那是姚塵風的地盤，是徐平需要全局把握的戰略，更是鄭非眼中華興終端業務能否成功「渡劫」、開闢第二增長曲線的關鍵一役。
他陳默一個搞IT出身、半路被架上車的技術流，摻和進去說什麼？
說多了是越界，說錯了是笑話。
更何況，渡河項目行至最後也是最兇險的深水區，無數雙眼睛盯著，餘下這麼多海外子公司要挨個切換，各地的政策法規都不一樣。
他哪還有多餘的精力去研究什麼增程還是純電、五座還是七座？
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陳默轉身走向辦公桌，準備硬著頭皮再措辭。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桌面，內線電話刺耳的蜂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驚心。
他心頭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起。
「陳總，」林雨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清潤柔和，卻比平時多了一些緊繃，「徐總辦公室電話，找您，說很急。」
陳默閉了閉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連電話追魂都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轉接鍵。
「喂，徐總。」
「小默，」徐平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午後特有的慵懶腔調。
雖然語氣像是在閒聊，可那穿透力極強的聲線直抵耳膜，「信息看到了吧？明天的會，沒問題吧？」
「徐總，我正要跟您匯報，」陳默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又無奈，「渡河這邊......」
「渡河那邊有馮亦如坐鎮，我放心得很。」徐平直接打斷，笑呵呵的，話卻硬得像鋼板一樣砸過來。
「他跟我拍胸脯保證了，天大的簍子他頂著。你就別操那份心了。」
不給陳默任何插話的空隙，徐平話鋒陡然一轉，語速加快：
「明天的會，不一樣。
鄭老闆親自坐鎮！
這不僅僅是立項會，更是車BG成立四個月，第一次在大老闆面前全面檢閱！
戰略意義，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陳默消化這壓力的時間，接著又加重砝碼：
「你分管的幾個產品線總裁，是核心中的核心。
智能駕駛、座艙、車控、車雲，哪一塊離得開你們的技術論證？
蔣雨宏的晶片底子，卞金麟對車規的理解，李鵬飛的視覺算法，陳奇驚的決策規劃，顧南舟的數學建模，還有羅俊涵的座艙系統集成......
他們不到場，誰給鄭老闆和整個決策層信心？
誰來說清楚我們啟界M5的技術壁壘到底在哪？」
一連串的名字和頭銜砸過來，精準地封死了陳默所有可能的推脫角度。
這已經不是商量，是通知，徐老闆也是操碎了心。
「材料我讓秘書加密發你了，涉密等級很高，你親自看。」
徐平最後撂下一句，語氣緩和了些，卻更顯意味深長。
「小默，鄭老闆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明天下午兩點，A1-201，別遲到。
就這樣。」
「嘟...嘟...嘟...」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
陳默握著話筒，半晌沒動。
窗外雨勢漸大，密集的雨點瘋狂敲打著玻璃幕牆，像無數隻手在急躁地拍打。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送風聲。
他慢慢放下話筒，目光落在寬大辦公桌一角那厚厚一摞渡河項目的阿根廷子公司壓測報告上。
封面仿佛無時無刻提醒著他肩頭的另一座大山。
而電腦屏幕上，郵件的新消息提示正在閃爍，標題赫然是：《啟界M5最終立項方案（V5.0）- 核心機密》。
兩面夾擊，分身乏術。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夾雜著被強行拖入未知戰場的煩躁，無聲地蔓延開來。
翌日，集團IT總裁辦公室。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離昨天約的兩點還有十五分鐘。
林雨晴無奈地抿了抿唇，聲音依舊輕柔卻清晰：
「啟界M5的最終立項評審會。
徐總那邊......催過三次了。
老闆也會出席。」
「不是約的兩點嗎？」陳默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他用力捏了捏眉心，試圖驅散連日高壓帶來的疲憊和此刻被打擾的惱火，「他們急個錘......」
他後半截抱怨的家鄉話還沒出口，放在旁邊控制台上的私人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伴隨著嗡嗡地震動著，屏幕上跳動著「徐總」兩個字。
林雨晴看了一眼手機，又看向陳默，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吧，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