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坂田崗頭街道，湘聚緣餐廳。
這間藏在天安雲谷附近的湘菜館毫不起眼，透亮的玻璃門隔絕了外面的車水馬龍，空氣里瀰漫著干辣椒熗鍋後特有的霸道焦香，混合著豆豉和臘肉的濃烈氣息。
二樓最里側的「韶山沖」包廂門緊閉。
紅木圓桌上，幾個白瓷盤已見了底。
剁椒魚頭只剩一副光溜溜的骨架和紅艷艷的椒碎，小炒黃牛肉的湯汁被颳得乾乾淨淨，連墊底的香菜都沒剩下幾根。
一盆毛氏紅燒肉油光鋥亮，肥肉部分顫巍巍的，透出誘人的琥珀色，瘦的部分則吸飽了濃稠的醬汁。
徐平正夾起最後一塊肉，精準地放進自己碗裡，又順手舀了一勺油亮的肉汁澆在晶瑩的米飯上。
「嘖，老胡，你這挑館子的本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徐平扒拉一口裹滿肉汁的米飯，滿足地喟嘆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胡向東嘿嘿一笑，端起手邊的冰鎮啤酒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辣椒帶來的灼燒感：
「那是！搞技術搞管理我不如你們，論找吃的，在座的都是弟弟！
就這紅燒肉，老闆是湘潭老師傅，柴火灶煨出來的，鵬城獨一份！」
左夢安用筷子尖撥弄著碟子裡幾顆紅亮亮的油淋辣椒圈，沒吃，眉頭卻鎖著，像是還在消化什麼別的東西：「肉是好肉，可惜啊，這麼好的胃口，差點讓2012實驗室那攤子爛事給攪和了。」
他聲音不高，卻說出了這幾天最熱的事情。
包廂里的氣氛為之一凝。
剛才還瀰漫的煙火氣和滿足感，瞬間被一種無形的沉重取代。
鄭非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他動作很輕，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座四人，徐平、左夢安、胡向東、鄭青山。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包廂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立式冰柜上，冰櫃頂蓋著一塊深紅色的絨布，上面放著一台靜音模式運行的空氣淨化器，正發出極其低微的「嗡嗡」聲。
「胃口差點，是小事。」鄭非開口，瞬間就成為整個包廂的絕對中心。
「心氣要是散了，胃再好也吃不下飯。」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滾燙的普洱，深紅的茶湯在杯中輕輕晃蕩。
「咱們的一個十八級的老專家，多年心血被剽竊，層層申訴無門，最後被逼得要在心聲社區發兩萬字血書...字字泣血啊。這口鍋，扣在誰頭上，都是要砸穿地板的。」
他頓了頓，抿了一口熱茶，目光銳利地投向鄭青山：「鄭總，說說，你那邊收到的消息，下面反應怎麼樣？」
鄭青山坐直了身體，臉上慣常的沉穩里也透著一絲後怕：
「炸了。
那帖子出來的時候，我手機差點被各區域總裁的電話打爆。
丁總直接問我，是不是研發管理徹底爛掉了？
馮總更狠，說這種醜聞爆出來，她那邊剛談攏的一個高端人才引進，對方直接表示要『重新評估華興的技術誠信環境』。」
他苦笑一下：
「技術剽竊本身，傷的是趙志遠一個人，對公司技術底子的傷害有限。
但這種信任危機蔓延開來，傷的是根。
是『以奮鬥者為本』這塊我們喊了二十年的金字招牌！
根要是爛了，招牌要是砸了，人心就徹底涼了，再好的技術，再多的錢，也堆不出一個能打硬仗的華興。」
「沒錯。」胡向東接口，他不再看那辣椒圈，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桌面。
「輿情發酵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十倍。
那天上午我剛開完拉美區的市場分析會，出來就接到左總的電話，說心聲社區爆了。
等我點開連結，那帖子下面已經蓋了幾百樓，說什麼的都有，火藥桶一點就著！
當時我就想，完了，汪劍鋒這老小子這次怕是要栽個大跟頭，連帶整個2012實驗室都得褪層皮！」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你們知道最讓我意外的是什麼嗎？」
他目光炯炯，環視一圈，「不是汪劍鋒後來那套停職、審查、道歉的組合拳，那是在救火，是應該的。最讓我意外的，是第一個跳出來滅火的，不是汪劍鋒自己，也不是人力管理部的老廖，而是陳默！」
左夢安剛夾起一筷子清炒紅薯葉，聞言筷子停在半空，有些愕然。
他愕然的點是這個老小子之前在對公司啟用陳默的態度上一直很曖昧，時而贊成時而反對。
但這會兒咋就有點化身陳吹了？
左夢安作為陳默的好大哥，老演員之一，知道這個時候得當捧哏，立馬接口道：
「陳默？這事兒跟他關係不大吧？心聲社區是他IT運維部管著，可2012實驗室那攤子，怎麼也輪不到他插手啊？」
「這就是關鍵！」胡向東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眼神銳利。
「按常理，陳默只需要按流程辦事。
發現輿情，上報，等上面的指示，是刪帖、鎖帖還是冷處理，照章執行就是了。
這種跨部門、級別又高的渾水，誰願意主動去趟？
平白得罪一個實權實驗室總裁汪劍鋒，圖什麼？
萬一處理不好，自己惹一身騷不說，還容易被人扣個『越權』、『手伸太長』的帽子！
換做你們在座任何一位，坐在陳默那個位置上，會第一時間主動去聯繫汪劍鋒，給他出謀劃策，甚至聯合發布公告、直接停職處理嗎？」
包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車流聲。
徐平放下了碗筷，他有些感慨，感慨的是陳默的成長，實在太快了。
於是緩緩開口：「不會。」
他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絕大多數人，會選擇明哲保身。
流程怎麼定，我就怎麼做。
上面沒明確指示前，絕不越雷池半步。
做得多，錯得多。
這是人性，也是職場常態。
尤其是在華興這樣層級分明、山頭林立的巨輪里，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才是生存之道。」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仿佛穿透了裊裊升起的水汽：
「但陳默沒這麼選。他在監控到輿情的瞬間，就做出了一個遠超他職責範圍，甚至可以說冒了極大政治風險的判斷，這事捂不住，也絕不能捂！
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最堅決的態度、最透明的處理，把火滅在燒穿屋頂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