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華興蓉城研究所。
熱浪充斥在研究所四周,扭曲了窗外西源大道的車流。
U1 3樓的華興集團IT總裁辦公室里,冷氣嘶嘶地吐著寒意,卻吹不散馮亦如眉宇間的凝重。
「陳總,禾芯的3D EM引擎整合,卡在接口協議層了。」
馮亦如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如新的筆記本封皮上划過。
「鍾耀祖堅持用他團隊自研的底層數據交換格式,認為效率更高。
但禾芯過來的張哲博士那邊......」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精確又不失體面的詞,「認為這是對『工業標準』的褻瀆,拒絕適配。」
陳默沒說話,目光落在寬大辦公桌一角。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晶片樣品,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這是海思最新流片回來的Balong 5000基帶晶片射頻前端模塊的工程樣片,承載著華興征戰5G的野望,也是禾芯那套3D EM仿真工具的第一個「實戰考場」。
時間,已經逼近了他三個月前在海思戰略會議室里定下的第二條死線。
「具體衝突點?」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表面是技術路線之爭。」馮亦如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清晰的剖析。
「耀祖的『盤古』後端引擎需要極低延遲、高吞吐的數據交互,他自研的『混沌』格式,繞開了傳統EDA工具的中間層,直連資料庫和物理引擎。
張哲認為這破壞了模塊化設計原則,不夠『優雅』,且禾芯的3D EM引擎是按照國際通用接口標準開發的,強行適配『混沌』格式風險不可控,可能影響仿真精度,尤其在毫米波頻段。」
他停頓了一下,眉頭鎖得更緊:
「但我覺得核心是......人。
張哲帶著他原禾芯的核心團隊,隱隱抱團。
鍾耀祖年輕氣盛,技術上寸步不讓。
張哲也不太買我這個『外行』領導的帳,更不服耀祖。」
馮亦如的語氣里罕見地泄出一絲無奈和疲憊。
技術難題他可以用無數個通宵攻克,但這種帶著歷史包袱和微妙優越感的團隊整合,尤其是頂尖技術人才之間那種「文人相輕」式的角力,讓他感到棘手。
「不服?」陳默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張博士最近在忙什麼?」
「他帶著原禾芯的算法組,在全力『優化』他們的3D EM引擎。
試圖用他們那套標準接口跑出更好的數據,證明他們的路線正確,證明耀祖的『混沌』是歧途。
兩邊現在幾乎是各干各的,協同驗證......推進緩慢。」
馮亦如如實匯報。
陳默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小小的晶片上。
冰冷的金屬外殼下,是看不見的電磁風暴。
禾芯的3D EM引擎,號稱能馴服毫米波頻段的「幽靈」,是華興在5G射頻前端戰場急需的「特種武器」。
武器再好,卡在刀鞘里拔不出來,就是廢鐵。
「知道了。」陳默只說了三個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像是在為某個決策計時。
「你先回去,盯緊兩邊各自的進度。衝突......暫時不用壓。」
馮亦如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不用壓?
任由這種對立和資源內耗持續下去?
但他沒有質疑,只是點了點頭:「是,陳總。」
他起身,動作依舊優雅,但背影透著被無形重擔壓著的疲憊。
辦公室門輕輕合攏,將馮亦如的擔憂隔絕在外。
林雨晴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杯剛泡好的金駿眉放在陳默手邊,茶湯澄澈,熱氣裊裊。
「陳總,」她的聲音很輕,「需要調取EDA開發部近期的會議紀要和實驗室監控嗎?」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喉,茶香混著花果蜜香瞬間在舌尖炸開。
「把張哲和鍾耀祖團隊最近一周所有技術評審會的錄像,拷貝一份給我。要完整的。」
陳默放下茶杯,才緩緩說道。
...
監控畫面是蓉城研究所U2 3樓深處,自研軟體部EDA開發部的專屬實驗區。
巨大環形燈帶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塊屏幕閃爍著複雜的電路圖、洶湧的數據流和密密麻麻的代碼。
這裡是華興EDA「全鏈條」的攻堅心臟,也是當下派系之爭的漩渦中心。
鍾耀祖站在一塊巨大的電子白板前,頭髮有些凌亂,眼睛裡布滿血絲,正用電子筆飛快地圈點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時序路徑分析圖。
他語速極快,眼裡是近乎亢奮的專註:
「關鍵在這裡!
傳統接口在數據交換層至少有3個時鐘周期的冗餘延遲,在16nm以下,尤其是我們正在攻的7nm節點,這延遲足以吃掉寶貴的時序裕量!
『混沌』協議從內存直接抓取建模數據,繞過中間件,延遲能壓進1個周期!
這省出來的餘量,就是性能,就是功耗!為什麼不能.....」
「鍾總!」
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帶著明顯的不耐。
原禾芯科技CTO,現EDA開發部射頻與3D仿真部經理張哲,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色工裝夾克,與周圍的年輕工程師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還還帶著印表機熱度的報告,紙張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性能?功耗?」張哲把報告「啪」地一聲拍在鍾耀祖面前的操作台上,聲音陡然拔高,「看看這個!Balong 5000射頻前端LNA(低噪聲放大器)模塊的3D EM聯合仿真結果!用你們那個『混沌』接口跑出來的!」
他的手指用力戳在報告上一處用紅筆重重圈出的數據區域。
幾乎是大聲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