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2011年8月11日簽發的投資評審委員會決議文件。」
徐平指著文件中的一段,示意陳默看。
「這裡面白紙黑字地寫著:『為實現公司十年內在ICT領域實現全面超越的戰略目標,公司必須掌握IT基礎技術的縱向整合能力,必須為確保這些基礎能力的自主可控進行前瞻性投資。
經IRB充分討論,現對作業系統、關係型資料庫和處理器業務做出如下決議:
...批准中央研發部正式成立高斯資料庫事業部,聚焦企業級關係型資料庫,啟動探索性研究和開發工作。』」
「你看,早在2011年,甚至在『三葉系統』收購案徹底失敗之前,我們的戰略方向就已經明確了。
那場失敗的收購,更像是一劑猛烈的催化劑,或者是一聲無比刺耳的警報。
讓我們更加清醒、也更加決絕地走上了自主可控這條最難、但也最正確的路。」
徐平收回文件,小心地放回書架,仿佛那是一件珍貴的文物。
他的敘述回到了那場夭折的收購。
「說回那場交易。
雖然金額很小,但它所引發的連鎖反應和後續影響,卻遠遠超出了交易本身。
這看似輕飄飄的『三片樹葉』,卻在太平洋彼岸掀起了一場真正的風暴。
也第一次無比清晰地將華興標記出來,推入了丑國政府戰略打壓的『射程』之內。
最終,丑國外國投資委員會以模糊的『國家安全』為由,正式建議雙方終止交易。」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疲憊:
「接下來的過程,才是真正讓人感到無力和憤怒的。
根據對方的要求,華興必須將所有與三葉系統相關的技術代碼、設計文檔、甚至內部郵件往來,以及所有可能被『污染』的代碼,進行徹底、完全的清除。」
「這項工作,你知道耗費了我們多少時間和精力嗎?」
他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帶著當時親歷者的憤懣:
「那不僅僅是對著代碼庫點一下『刪除』那麼簡單。
那是一場極其繁瑣、細緻到變態的『數字排毒』。
從核心的代碼倉庫、設計文檔庫,到每一個工程師個人電腦里的郵件、緩存文件、共享伺服器上的臨時文件、公司的電子公告板、內部文檔管理系統,甚至公司的郵件系統、龐大的備份系統......
所有可能沾染到一丁點相關技術信息的角落,都必須進行地毯式的徹查和清理!」
「我當時要求,各個相關的部門主管和開發部長,必須親自上陣,打開每一位涉事員工的計算機,拿著專門的掃描和清理工具,一個一個文件、一行一行代碼地去檢查、去確認、去清除!
我們華興的IT系統,當時每月都會做增量備份,每年做全量備份,每三年還會做一次滾動式的歷史歸檔備份。
這意味著,清理工作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續滾動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徐平搖著頭,仿佛再次感受到了當年那種令人窒息的工作量。
「我們的技術專家和管理者,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當你試圖以一家企業之力,去對抗一個國家機器的意志時,那種壓力是多麼的令人崩潰,那種無力感是多麼的深刻。」
「這一次,由丑國政府直接出手的市場阻擊,以其極其難看的吃相,給所有致力於全球化發展的華國企業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中企在美投資所面臨的政治審查嚴苛到了何種地步;
華丑之間在尖端科技和投資領域的關係,已經複雜和敏感到了何種程度;
這將成為華國科技企業走向全球市場過程中,最大、最難以逾越的障礙之一。」
徐平長嘆一聲,拿起的茶杯又放下,似乎當年的那口氣至今仍未完全順暢。
這是他的意難平。
「收購案本身,最終以我們的完全退出而告終。
但在宏大的時代進程面前,這隻蝴蝶所扇動的翅膀,已經悄然開始醞釀更大的風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審視那段風雲變幻的歷史。
「更多的阻擊信號,開始接連不斷地出現,讓華興徹底明白,這絕非孤立的商業事件。
只要華興試圖進入任何一個高端技術領域,等待我們的,必然是來自國家層面的、精準而無情的政治角力。
因此,華興的故事,從那一刻起,就註定不再只是一家企業的奮鬥史,它更是這個時代宏大敘事的一部分,是中丑兩個大國關係跌宕起伏、激烈博弈的一個縮影。
而中丑關係的這種根本性轉變,其顯性化的標誌,其實早在華興收購三葉系統之前,就已經悄然開始了。」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如何更清晰地向陳默勾勒出那條完整的邏輯鏈。
「後來你也知道了,中丑關係這種競爭大於合作的態勢,其公開化的轉折點,其實是在牛奧政府推行『重返亞太』戰略之時。」
徐平的敘述進入了更宏大的地緣政治層面。
「2009年7月,時任丑國國務卿的希林頓,在東南亞國家協會的系列會議上,首次提出了『重返亞太』這一具有明顯戰略指向性的概念。
2011年,牛奧總統本人更是在APEC峰會上,高調宣布丑國戰略重心將『轉向亞洲』。
到了2012年6月,當時的丑國國防部長萊昂·帕內塔進一步提出了『亞太再平衡』戰略,明確了一系列針對性的軍事、經濟和外交目標。
從『重返亞太』到『亞太再平衡』的這幾年間,身處科技前沿和全球化漩渦中心的華興,率先、也最深切地感受到了這種戰略轉向所帶來的全方位、多層次的影響。」
「而那幾年,又恰恰是華興鋒芒初現,在全球通信設備市場強勢崛起的黃金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