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匍匐在地，頭顱頂著冰冷的金磚，渾身止不住顫抖。
她不敢抬頭去看那個高大的身影。
之前她聽說皇帝是個仁君，且慈眉善目。今日一見，她知道傳言錯了。
最起碼這位仁君，有著兩副面孔。
有善也有惡。
不巧的是，今日剛好撞見皇帝惡的一面。
「百靈這名字，起得真好啊！」
看似一句感嘆，甚至是誇讚的話，此刻聽在百靈耳中，猶如尖刀刺耳，讓她痛不欲生。
不，
她在害怕。
她身上汗毛倒豎，就像是遇見一頭兇猛的野獸。
而這隻野獸，現在就要吞下她。
「你故意在後花園留下蹤影，就是為了吸引朕的注意。」
冷汗已經濕透百靈的衣衫，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無比，就像托著一塊巨石，無法挪動一下。
這是人在面對強大猛獸時，表現出的極度恐懼。
她感覺自己的整個心臟都已經崩到嗓子眼，下一瞬就要跳出來。
「聽說朕的五叔正在編撰一本奇書，名叫《救荒本草》。上面描繪了幾百種饑荒時可食用的植物。且五叔親自嘗試，將其形狀味道等描繪出來。甚至連圖也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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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她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就像，
被人施了古老的巫術。
而施術者，此刻就站在不遠處，完全不顧她的感受，談一些讓常人覺得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但在她聽來，這些話，就是十殿閻羅的靡靡之音。
「讓朕再猜猜，你真實的身份是誰。」
「聽說我五叔府內有一江湖門客，此女長得驚艷卓絕，還會使一手好刀法。」
百靈努力地抬起頭顱，想要反抗皇帝的話。
但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嘴已經發不出聲音。
「朕當然知道你不是她。」
聞言，百靈的心才微微放鬆。
「近日朕發現每日後宮嬪妃們的飯菜中，都放了一種香料。這香料也是奇特，吃了竟讓人無法懷上胎孕。」
「而你，百靈，恰好此時在後宮出現。」
朱允炆忽然轉過身，眼神凌厲。
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看上去是那樣無助。
就像是一隻受驚嚇的小鵪鶉。
「你們以為一切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能瞞過朕的眼睛，以為朕是個聾子。」
「你們計劃好這一切，就是為了不讓後宮有人懷孕。」
「真是歹毒啊！」
朱允炆蹲下身，用手抬起百靈的頭顱。
「你睜大眼睛看看，朕像那種眼瞎的人嗎？」
百靈的眼神里，此刻也多了幾分決絕。
因為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可以置她於死地。
她心裡清楚，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動了殺心。
「讓朕斷絕子嗣，好後繼無人，真是狠毒的計謀啊！」
「然，朕知道，這件事與五叔無關。」
百靈的心裡，升起了一絲希望。
因為在她看來，此刻皇帝只是猜測而已。沒有真憑實據。
如此一來，她就沒了性命之憂。
「但，此事跟五叔的那位門客，有很大的關係。你們把主意打到我五叔頭上來，不就是想拉他一起下水嗎？」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五叔早知此事，只是在將計就計？」
百靈決絕的眼神，忽然變得諂媚，就像一隻勾人的狐狸，隨時會勾去別人的魂魄。
朱允炆輕輕一推，百靈被推倒在地。
一時間衣衫不整，露出片片白雪。
只要皇帝動了色！心！，一切都還有機會。
正因如此，她才會被派到宮裡來。
在來宮之前，百靈就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就算是一枚棋子，她也想發揮出自己最大的作用，幫執棋人贏回棋局。
「陛下，你饒了奴婢吧！」
百靈忽然使出渾身力氣，用力一扯，身上衣衫盡碎，整個人匍匐在地，露出一個奇特誇張的跪姿，就像一隻等待！入！侵！的！母！狗！。
朱允炆沒有說話，慢慢地蹲下身，定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百靈。
手微微一抬，一件衣衫被送了過來。
朱允炆將衣衫給其披上，輕輕說了句：「帶人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破爛衣裳的人走了進來，此人身上斑斑血跡，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像是剛剛受過酷刑不久。
猶豫了一下，那人噗通跪下，頭顱死死頂著地上的金磚。
「臣叩見陛下。」
朱允炆沒有說話，那人也沒抬頭。
而百靈聽見此人的聲音，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看看是誰來了？」朱允炆用手再次抬起百靈頭顱，指著跪在地上的身影。
跪在地上的人此刻也抬起頭來，與百靈四目相對。
那人受了酷刑，此刻也面目全非。但百靈還是認出了對方，就是周王殿下。
然，
那人並不理她，眼神中充滿淡漠與敵意。
這麼快周王就被抓到京都來了？百靈心裡雖有疑問，但跪在地上的那人，分明就是周王啊！
朱允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個身影，輕輕揮手道：「下去吧！」
那人叩頭謝恩，隨即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百靈看見那個離去的背影，頓時心中充滿絕望。
「奴婢願做陛下的一條狗，只求陛下不要殺了奴婢。」
「狗，有時候也會反咬主人一口。當然，若說出站在你背後的人，你興許還有活命機會。」
百靈笑了，笑得有些癲狂：「陛下以為殺了奴婢，就沒人了嗎？你殺了我一個百靈，還會有喜鵲、烏鴉，甚至夜梟，會被派到宮裡來，或者，她們早已隱藏在宮裡。」
朱允炆也笑了：「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出站在你背後的人，朕可保你一命。」
「陛下，奴婢能信你嗎？」
「當然，朕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
「其......其實，我說的那個花圃，不在開封，而是在北平。」
「北平？」
「陛下這下應該猜出，站在我身後的人，是誰了吧？」
「你口中的義父，是燕王？」
「還請陛下遵守諾言，保我一命。」
「好，很好，沒想到你義父，會是燕王，真是好啊！」
朱允炆來到桌案前坐下，大手輕輕一揮，王鉞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熱茶。
他接過熱茶，緩緩喝了一口後，道：
「此女妖言惑眾，拉出去午門斬首。」
「陛......陛下，饒命，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啊！」
此刻的百靈，才發現她的一生，就要這樣結束了。
她此刻發現，皇帝自始至終，都沒相信她說的話。
哪怕她把燕王朱棣搬出來，皇帝也沒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