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斗酒神僧
過了一頓飯時分,一名白眉白須,身材幹瘦的灰衣僧人,無聲無息地來到了藏經閣。
他發現那幾名看守武僧,全都被人點了穴道、昏睡不醒時,不禁微微一怔。
旋即,他身形一晃,閃電般憑空橫移數丈,出現在了藏經閣角落的一排書架之前,拿起那四卷《楞伽經》,急速翻閱了片刻。
見這幾卷經書既沒有丟失,又沒有被人掉包,這才將《楞伽經》放回原處,來到那幾名看守武僧近前,出指如風,隔空連點數下。
原本暈睡過去的那些看守武僧手腳微動,頓時清醒過來,想起先前的遭遇,全都面露駭然之色。
其中一名看守武僧,連忙奔出藏經閣,去將先前之事通報方丈,其餘數人則眼神驚恐、心有餘悸地檢查藏經閣中的武功秘籍,是否有所遺失。
只是————
在這些看守武僧,方才睜開眼睛的瞬息之間,那名將他們救醒的灰衣僧人,已然不見了蹤影,仿佛從來沒有在藏經閣出現過一般。
過了盞茶時分,少林寺方丈,帶著數名僧人匆匆趕到。
達摩院、戒律院等各院首座,也帶著眾多弟子,陸續來到了藏經閣。
一炷香後,檢查武功秘籍的那幾名看守武僧,發現藏經閣中的東西竟然無一遺失,終於暗自鬆了口氣,立即將這一情況稟明了方丈。
少林寺方丈仍不放心,親自帶人檢查一番後,發現果真如此。
這時,又有一名僧人,急速奔至藏經閣,神色慌張地來到方丈等人面前,聲稱看守菩提院的四名武僧,也不知何時被人點了穴道,此刻正昏睡不醒。
少林寺方丈聽了他的稟報,立即帶領眾僧趕往菩提院,解開那四名看守武僧的穴道,眾僧將菩提院裡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之後,發現菩提院中的珍藏之物,同樣也是一件都沒有遺失。
就連那本藏在佛龕中的武學秘籍《易筋經》,也沒有被人拿走。
雖然無論是菩提院,還是藏經閣,都沒有遺失任何一樣東西,但此時此刻,少林寺眾僧卻是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聽藏經閣和菩提院的那些看守武僧說,當時將他們點倒的人,武功深不可測,身法更是快如閃電,宛若鬼魅般出沒無蹤,來去無痕,他們都沒有看清楚來人形貌,只覺眼前黑影一閃,就已經中招倒地,之後的事情,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少林寺方丈與眾僧聽了,不由得心中疑惑更甚,此等高手深夜潛入少林寺,打暈藏經閣和菩提院中所有的看守武僧之後,竟然什麼都不拿,就這樣空手而歸?
只怕其中必有蹊蹺!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今晚少林寺根本沒丟失任何東西。
這一點倒是確然無疑的。
就在方丈和少林寺眾僧,心中疑惑難解之時,所有人都沒有發現,一個身形瘦削,眉須皆白的灰衣僧人,不知何時已欺近眾人近前,出現在了一座巨大的佛像之旁。
片刻之後,這名白眉白須,看上去至少也有百歲高齡的灰衣老僧,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少林寺眾僧今晚的表現頗為失望,隨即身形一閃,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菩提院。
自始至終,在場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他的蹤影,既不知他方才在這裡出現過,也不知他何時悄然離開。
唯有少林寺方丈、達摩院首座等武功精湛之人,才聽到了他離開之時,發出的那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然而————
仔細搜尋了片刻之後,少林寺眾僧卻什麼都沒有發現,最終只得悻悻而回。
陳休與黃蓉離開少林寺,下了少室山,又施展輕功疾行數里,經過一片樹叢之時,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夜訪少林,不知有何圖謀?」
陳、黃二人聞言,頓時吃了一驚。
以他們如今的武功,怎麼有人掩至近前,竟然毫無察覺?
來人武功之高,當真駭人聽聞。
轉念之間,陳休和黃蓉急忙環目四顧,想要看看說話之人究竟是誰?
陳休耳廓微動,驀然覺得頭頂上空傳來一道輕響。
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灰色人影,此時正站在不遠處的樹梢之上,眼神冷冽的看著自己。
陳休瞳孔輕縮,心中暗自戒備,言語之間卻異常平靜:「閣下何人?站得那麼高,不怕摔下來嗎?」
那人從樹上一躍而下,疾風般出現在了陳休面前丈許之處,目光在黃蓉與陳休身上緩緩掃過,說道:「你二人既然敢夤夜潛入少林,想必自恃武功高絕,沒有將少林眾僧放在眼裡,不知兩位施主可否摘下面具,讓老衲看看你們的廬山真面目?」
此時,陳、黃二人身穿黑色夜行衣,而且全都戴著一個黑漆漆的面具,將臉頰完全遮
蓋起來,旁人自然無法看到他們的真容。
陳休見眼前之人身穿一件灰色僧衣,白眉白須,皺紋滿面,看上去極其蒼老,似乎已有百歲高齡,不禁目光微微一動,故意低沉著聲音道:「我二人夜探少林,又是這樣一副裝扮,自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前輩既然是少林高僧,想必不會強人所難。」
說話之間,他催動內力,改變了自己的嗓音,使自己的語聲聽起來更加的粗糲滄桑,仿佛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在說話。
那灰衣老僧淡淡的道:「你說話倒也直白,不過————」
「一來老衲雖與少林寺有些淵源,如今卻也不再是少林門下,算不得是少林高僧。」
「二來若是你們不摘下面具,並隨我回少林寺,向方丈賠禮謝罪,老衲未必便不會以武力相逼。」
黃蓉聽他既說自己與少林寺有些淵源,而且自稱「老衲」,又說自己不是少林寺門下,可他偏偏卻是一副少林高僧的裝束,心中不禁頗感疑惑。
不過卻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向陳休使了個眼色,右手握住了劍柄。
陳休也早已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對於眼前這名灰衣老僧的武功,他絲毫不敢小覷。
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說道:「縱使老前輩神功非凡,如此情形之下,我二人也絕不會束手就擒。」
「老前輩若是執意要將我們擒回少林,想必你我今夜之戰,已是不可避免。」
「既然如此,那便無需多言,手底下見真章吧。」
灰衣老僧聽了他的這幾句話,渾濁的雙目之中,陡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點了點頭道:「施主快人快語,大合老衲脾胃,不過————」
「無論如何,你二人今晚都必須隨老衲返回少林寺,聽候少林方丈發落,除非————你們能在老衲手下逃得性命。」
「施主小心,老衲要出手了。」
話音剛落,他已飛身縱起,雙掌齊出,向陳休猛擊而去。
原本他所在的位置,與陳休相距尚有丈許,但在他縱躍出掌的瞬間,雙掌已到了陳休近前尺許之處。
速度之快,實屬世所罕見。
他掌力剛猛雄健,掀起的凜凜勁風,激得地面砂石進射,草莖摧折,周圍數丈之內的幾株松樹,也被吹得枝梢搖晃,松葉紛紛而落。
聲勢之強,委實令人心中驚駭。
陳休雙足一振,身形倏地向後飄出,青煙般掠出數丈之地。
那灰衣老僧如影隨形,半空中飛身而進,居然也跟著急掠數丈。
陳休雙足落地的瞬間,灰衣老僧的雙掌掌緣,與陳休之間,仍是相距只有尺許,疾往陳休胸口轟去。
到了此刻,他的掌力依舊迅猛無比,絲毫沒有減弱,仿佛於他而言,那數丈距離根本不存在一般。
陳休眼見避無可避,當即勁貫雙臂,舉掌相迎。
轟四掌相擊之下,勁力激盪,掀起的勁風宛如怒濤狂涌般向四周擴散開來,激得地面飛沙走石,塵土漫天,丈許之內,所有的松樹都簌簌作響,枝折葉落。
陳休胸口氣血翻湧,身不由主地向後跌出數步,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如今他的武功,已不在五絕之下,但這名灰衣老僧的掌力之強,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縱然洪七公全力施展降龍十八掌,所發揮出的威能,與這名灰衣老僧的掌力相比,也要略遜一籌。
這一點,陳休方才已深有體會。
此人究竟是誰?
武功之強,似乎猶在洪七公之上。
除了五絕與裘千仞之外,射鵰世界竟然還有這等前輩高人?
陳休念轉如飛,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與此同時,那灰衣老僧也是面露駭然之色,對陳休的武功頗為忌憚。
陳休適才所展現出的內功、勁力,同樣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之外。
四掌相交的瞬息之間,灰衣老僧身在半空,借著掌力向後連翻兩個筋斗,站穩身形後,此時他與陳休之間的距離,已然相隔三丈有餘。
兩人雖然僅僅只交手一招,但雙方硬碰硬的各以雄渾掌力對轟之後,一時間,彼此都覺周身氣息凝滯,有些不大好受。
見自己先前那一擊未竟其功,灰衣老僧並沒有繼續進擊,只是盯著陳休的雙眼,緩緩說道:「施主武功精湛,無論是內功,還是勁力,都已臻至當世頂級水準,老衲十分欽佩。」
「據老衲所知,當今天下,唯有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以及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等寥寥數人,才有此等功力。」
「施主現下以面具遮掩真容,雖然方才故意改變聲線,以粗啞滄桑的聲調與老衲說話,但老衲從細微之處推斷,施主的年齡應該不大,至多不過三十歲上下。」
「施主如此武功,想必不是無名之輩,請問施主如何稱呼,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黃蓉雖對這位灰衣老僧的武功甚是忌憚,可聽到他將「裘千仞」與「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相提並論之時,仍然忍不住暗暗好笑。
心想那裘千仞,不過是一個徒有虛名的大騙子罷了,又有什麼了不起了?
怎配與其餘四人同日而語?
那天在黃沙幫總舵,那個自稱是裘千仞的葛衣老者武功平平,先是被困於那個大鐵籠中,而後又落入一個陷阱的深洞之中,不見了蹤影,想必已經殞命。
事後陳休忘了對黃蓉說,那個老騙子其實名叫裘千丈,只是裘千仞的胞兄,並非真正的鐵掌水上飄裘千仞本人。
因此,直到現在,黃蓉都不知道這其中另有緣由,只是以為那鐵掌水上飄裘千仞,不
過是浪得虛名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陳休沒有回答那灰衣老僧的問題,反而看著對方問道:「老前輩可是斗酒神僧?」
此言一出,那灰衣老僧臉色微變,看向陳休的目光,突然變得無比銳利起來。
但隨即神色收斂,眼神漸漸飄忽,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二十年前,老衲曾與全真教主王重陽,在嵩山斗酒,重陽真人的武功人品,令老衲十分佩服,但當年我二人斗酒,卻是王重陽輸了。」
「按照事先約定,老衲得以借他的《九陰真經》一觀————可惜天不假年,此事過後不久,重陽真人便因舊傷復發而離世。」
「重陽真人當年叱吒風雲,武功已臻至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之境,當世罕有其匹。」
「他曾嘔心瀝血,竭盡全力與金國異族相抗,最終卻因諸事不協而功敗垂成,鬱鬱而終。」
「他仙逝之時,年齡尚不足六十,一代英雄,就此隕落,如今思之,猶令人心生感懷之念。」
灰衣老僧聲音悠悠,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說到此處,他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遠方天邊的繁星發呆。
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目光再次落到陳休的身上,輕嘆一聲,說道:「施主方才既然提及斗酒神僧」四字,想必對當年那段往事頗為熟稔,不過神僧」二字,老衲愧不敢當。」
「老衲的本名,世人早已遺忘多時,不提也罷,施主今後若是與人談及老衲,便以「斗酒僧」相稱吧。」
說到此處,他身上的灰色僧袍無風自動,獵獵而響,整個人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副岳峙淵渟的宗師氣度。
聽了他的這一番話,陳休自然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創出九陽神功的斗酒神僧。
沒想到自己今晚抄錄九陽神功的經文之時,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斗酒神僧,此時竟然真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此等感受,倒也頗為奇特。
怪不得他的武功如此高強,原來竟是斗酒神僧本人親至。
陳休心中這般想著,只聽斗酒神僧繼續說道:「當年老衲與重陽真人在嵩山斗酒之時,場中僅有彼此兩人,並無第三人在場,施主既然知道當年舊事,想必是重陽真人的親近之人,此事自然也是從他口中聽來的了。」
「重陽真人在世上並無子嗣,他最親近的人便只有他的七個徒弟,以及他的師弟周伯通————」
「全真七子武功雖然不錯,卻也遠不及施主這般本領高強,因此,施主絕非全真七子之一。」
「周伯通倒是勉強有此等功力,可他已過耳順之年,儘管施主先前沒有用你原本的嗓音說話,但老衲仍能聽出,施主遠沒有周伯通那麼大的年紀。」
「難道————除了周伯通與全真七子之外,如今的全真教,竟然還有施主這等高手?」
「倘若當真如此,倒是老衲孤陋寡聞了。」
陳休見他將自己誤當作全真教的人,隱藏在面具下的臉頰,只是微微一笑,並不點破o
心中暗自思忖,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才能讓自己和蓉兒,將此事達到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