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七刻的龍脊線隧道內,蒸汽與硝煙混合的氣味尚未散盡。
青龍甲型試驗蒸汽機車的「燭龍之眼」聲波探測系統發出持續的嗡鳴,尉遲環站在駕駛室側翼觀察窗前,手中的璇璣二型電報機正接收著來自暗鱗衛各處的密電。
「殿下,蕭統領已確認太極宮西側永安門、延禧門、光范門三處宮門均被暗鱗衛控制。」尉遲環轉過身,他的甲冑上還留著方才突破安興坊伏擊點時沾染的隧道岩灰,「但永安門內三百步處發現異常——金吾衛輪值表上今日當值的應是左衛中郎將程處亮麾下三個旅,可暗鱗衛偵測到的腳步聲、甲片碰撞聲顯示,那裡至少有八個旅的兵力,且步伐節奏與正規金吾衛訓練大綱差異顯著。」
李易站在機車中央的控制台前,雙手按在龍鱗鋼打造的舵盤上。
控制台上,十二塊青陽合金鑄造的儀錶盤指針微微顫動,顯示著鍋爐壓力、蒸汽溫度、車速、軌道平整度等數據。
他的目光落在最右側那塊新安裝的「地脈震動監測儀」上——這是格物院地震司三天前才完成測試的原型機,此刻錶盤指針正指向「三級微震,持續源」。
「八個旅,那就是兩千四百人。」李易的聲音在機車轟鳴中依然清晰,「金吾衛正規編制每個旅三百人,但長孫無忌能調動的右威衛最大編制不過六個旅。多出來的兩個旅,只可能是范陽盧氏、太原王氏這些世家這些年暗中豢養的私兵,偽裝成金吾衛填入宮禁。」
公輸銘坐在駕駛室後側的機械維護台上,這位鬚髮皆白的老院長正用放大鏡檢查著一張剛剛從璇璣儀吐出的電報紙。
紙上是破譯後的密文,墨跡還是濕的。
「殿下請看。」公輸銘將電報紙遞來,「這是暗鱗衛從范陽盧氏設在長安平康坊的地下電報站截獲的,發報時間在半個時辰前,收報方標註為『邙山丙三號庫』。內容提到『丙號預案已啟動,辰時正引爆驪山地基,戊時前完成宮變法理文書彙編』。」
李易接過電報紙,目光掃過那些用密碼本轉換後的文字。他的眉頭漸漸蹙起。
「辰時……」他抬頭看向駕駛室頂部的機械鐘,鐘面指針指向寅時八刻,「距現在只有不到四個時辰。而陛下所中的醉仙散毒素,太醫署最後的診斷是毒性將在午時初刻攻入心脈。」
尉遲環的臉色變了:「那就是說,即便我們現在全速趕往太極宮,接出陛下再送往驪山醫院,最快也要巳時三刻才能抵達手術室。而長孫無忌設定的爆炸時間是辰時正——他根本就沒打算讓陛下活著抵達醫院!」
「不止如此。」公輸銘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紙包裹的圖紙,在控制台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驪山格物院第一附屬醫院的建築結構圖,上面用硃砂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老臣三日前以檢修地下蒸汽管道為由,親自帶人勘察過醫院地基。這張圖上標紅的位置,都是地基承重結構的關鍵節點。如果真如電報所說,長孫無忌埋設了五百公斤硝化甘油……那麼只需在圖中這七處位置同時引爆,整座醫院就會像積木一樣坍塌,連帶著地下三層的無菌手術室、血庫、藥物冷藏庫,全部化為廢墟。」
駕駛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機車行進時輪軌撞擊的節奏聲、鍋爐燃燒的呼嘯聲、蒸汽活塞往復的機械聲。
李易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一處用藍筆圈出的區域。
那是醫院東側一片標註著「貞觀初年廢棄溫泉引水渠」字樣的通道。
「公輸院長,這條引水渠的現狀如何?」
公輸銘俯身細看,沉吟道:「這條渠是貞觀五年所修,原計劃從驪山北麓引溫泉水入華清宮,但因地質勘測失誤,開鑿到一半發現岩層結構不穩定,只得廢棄。老臣記得,天授七年格物院地質司曾重新勘探過,報告稱該渠已坍塌堵塞約四分之三,剩餘部分也多有滲水,不建議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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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堵塞……」李易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彎曲的藍色線條上輕輕敲擊,「但如果從渠外另開一條平行隧道呢?繞過炸藥布設區,直接連通到醫院手術室下方。」
尉遲環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我們不從正門進入醫院,而是從地下挖過去?」
「正是。」李易轉身走向控制台右側的「龍脊線全圖」展示屏,那是一塊由無數細小的青陽合金片拼接而成的立體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光點標註著龍脊線隧道、長安地下管網、各宮城地基結構。
「你們看,驪山醫院位於驪山西南麓,而我們現在所在的龍脊線隧道,終點在太極宮下方的冰窖。但從冰窖有一條貞觀十二年修建的應急疏散通道,通往皇城東南角的興慶宮地下武庫。而從興慶宮再到驪山……」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曲折的路線。
公輸銘已經明白了:「興慶宮地下武庫有一條天授三年修建的軍用物資運輸軌道,直通長安城東春明門外的灞橋軍械轉運站。從灞橋再往東,就是通往驪山的官道。但那條官道全程在地面,若長孫無忌在沿途設伏……」
「不走地面。」李易的手指停在了灞橋軍械轉運站的位置,「天授六年,格物院水利司為改善灞水航運,曾開鑿一條從轉運站直達驪山華清宮的漕運暗渠,用於運輸大型機械設備。雖然漕運暗渠已經廢棄,但渠體結構應該還在。」
尉遲環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本用牛皮裝訂的冊子,飛快翻找。「有的!卑職記得,天授九年右威衛曾奉命清查長安周邊所有廢棄地下設施,這份報告應該收錄在……」他翻到某一頁,眼睛一亮,「在這裡!『灞橋至驪山漕運暗渠,天授八年因山體滑坡堵塞三百丈,評定為高危,建議永久封閉』。」
「三百丈的堵塞段……」李易沉思片刻,突然抬頭,「公輸院長,青龍機車上搭載的『雷霆-丙二型』電動機組,最大輸出功率是多少?」
「若將鍋爐壓力提升至極限2.8兆帕,配合青陽合金電樞超載運行,短時最大輸出可達一千二百馬力。」公輸銘回答得毫不猶豫,「但超載狀態最多維持一刻鐘,否則電機將永久損壞。」
「一刻鐘……夠了。」李易轉身看向駕駛室前方那扇巨大的觀察窗。
窗外,隧道岩壁在機車頭燈照射下飛速後退,仿佛一條永無止境的黑色河流。
「尉遲環,立刻給蕭重光發報:第一,命他率暗鱗衛主力強攻太極宮,不必顧忌傷亡,務必在辰時前控制紫宸殿,將陛下護送出宮;第二,抽調五十名精通爆破、地質的暗鱗衛,攜帶所有可用鑿岩設備、炸藥,即刻趕往灞橋軍械轉運站待命;第三,傳令格物院第一附屬醫院,以『全院消防演習』為名,在一刻鐘內疏散所有病患、醫官至地面安全區,但手術室團隊、血液置換設備必須原地待命,不得移動。」
「卑職遵命!」尉遲環立即坐回電報機前,手指在按鍵上飛快敲擊,璇璣二型電報機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
公輸銘卻面露憂色:「殿下,老臣必須提醒,即便我們能打通漕運暗渠,將陛下送抵醫院,但長孫無忌埋在驪山地下的五百公斤硝化甘油仍是致命威脅。那些炸藥若被引爆,整個驪山北麓都可能坍塌,醫院絕無倖免之理。」
李易走到駕駛室後側的武器控制台前。
控制台上,六塊水晶面板分別對應著機車搭載的各類武器系統:兩挺37毫米「雷火銃」、四組蒸汽動力連發弩、以及最中央那塊覆蓋著紅色護罩的面板——150毫米龍鱗鋼加農炮「定國壹號」的發射控制器。
他的手指懸在紅色護罩上方,卻沒有按下。
「公輸院長,您還記得天授十一年,格物院化工司提交的那份《關於硝化甘油穩定性改良的第十七次實驗報告》嗎?」
公輸銘一怔,隨即眼睛漸漸睜大:「殿下是說……那份報告中提到的『低溫鈍化』現象?」
「正是。」李易終於掀開紅色護罩,露出了下方排列著三十六枚水晶按鈕的複雜控制面板。
「硝化甘油在溫度低於五攝氏度時,起爆敏感度會急劇下降,需要更強的起爆能量才能引爆。而若是溫度降至零下十攝氏度以下,甚至可能出現『永久鈍化』,即使用標準雷管也無法引爆。」
尉遲環此時已發完電報,聞言轉過頭來:「可如今是八月,即便驪山地處山區,夜間氣溫也就在十五度左右,白天氣溫更高,根本達不到五度以下……」
「如果主動降溫呢?」李易的手指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第三排第七枚按鈕。
駕駛室內響起機械齒輪轉動的聲音,控制台右側一塊原本顯示鍋爐溫度的水晶面板,畫面突然切換成了機車外部溫度監測圖。「青龍機車的鍋爐系統,在產生高壓蒸汽的同時,也會在冷凝環節釋放大量低溫水。若將這些低溫水通過特製管道導出,集中灌注到炸藥埋設區……」
公輸銘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可行!老臣計算過,青龍機車滿載狀態下,每小時可產生約四十噸冷凝水,水溫通常在零至三攝氏度之間。若通過鋪設臨時管道,將這些冷水持續灌注到炸藥埋設點的土壤中,只要水量足夠、灌注時間持續兩刻鐘以上,就完全有可能將炸藥溫度降至五度以下!」
「不止如此。」李易又按下了另一枚按鈕,控制面板上方一塊原本顯示機車結構圖的水晶屏,切換成了驪山地區的三維地質剖面圖。
「驪山醫院的地基下方,有一條天然的地下暗河。天授八年格物院地質司的勘探報告顯示,這條暗河的水溫常年保持在四至六攝氏度。如果我們能打通醫院地基與暗河之間的阻隔,讓暗河水湧入炸藥埋設區……」
尉遲環倒抽一口涼氣:「那就不需要機車冷凝水了!暗河的水量無窮無盡,只要打通通道,就能在短時間內將整個炸藥埋設區浸泡在低溫水中!」
「但打通地基與暗河的阻隔,需要精準的爆破。」公輸銘已經走到了控制台前,俯身細看地質剖面圖,「圖中顯示,醫院地基最薄處距離暗河岩層只有三丈,但那個位置正上方就是手術室的無菌隔離區。若爆破控制稍有偏差,可能直接導致手術室坍塌。」
李易沉默了片刻。
駕駛室內只有機車的轟鳴聲、儀表的滴答聲、還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窗外,隧道岩壁上開始出現密集的鑿刻痕跡——那是方才突破安興坊伏擊點時,機車排障犁與隧道頂部炸藥碰撞留下的。
青陽合金打造的排障犁刃口已經捲曲,但依然牢牢固定在機車前端,像一頭受傷卻不肯倒下的巨獸的獠牙。
「公輸院長。」李易突然開口,「格物院機械司三年前研發的『無聲移物器』,最大可移動重量是多少?」
「若採用天授十二年改良的青陽合金三型傳動齒輪,配合高壓液壓系統,理論上可平穩移動萬斤重物。」公輸銘回答,「殿下問這個是……」
「如果不用爆破,而是用無聲移物器,從側面掘進一條繞過炸藥埋設區的隧道呢?」李易的手指在地質剖面圖上劃出一條弧線,「從醫院東側三百步外的山坡切入,以三十度斜角向下掘進,避開所有承重結構,最終打通與暗河的連接。」
尉遲環計算了一下:「三百步,那就是四百五十米。無聲移物器的掘進速度,老臣記得測試時最快是每個時辰六米……」
「太慢。」李易搖頭,「陛下等不了七十個時辰。」
公輸銘卻突然想到了什麼:「殿下,如果……如果我們不用無聲移物器掘進全部隧道,而只掘進最初五十米的安全通道呢?只要打通這五十米,後續的四百米就可以用常規爆破快速推進。因為炸藥埋設區只在醫院地基正下方,一旦我們掘進到五十米深度,就已經遠離了炸藥的危險範圍。」
李易的眼睛亮了起來:「有道理。而且只要打通了最初五十米,我們就可以將青龍機車的冷凝水管道鋪設進去,直接從隧道內部向炸藥埋設區灌注低溫水,同時進行降溫與掘進作業。」
「但五十米……」尉遲環還是覺得不夠快,「無聲移物器每個時辰六米,五十米也需要八個多時辰,還是來不及。」
駕駛室再次陷入沉默。
機車此時正駛過龍脊線隧道中最長的一段直線區段,車速已經提升至每小時七十五公里。
窗外岩壁後退的速度快得幾乎連成一片灰影,車頭燈的光柱在隧道盡頭不斷延伸,卻永遠照不到終點。
李易突然轉身,快步走到駕駛室後側的一面牆前。
牆上掛著一幅用絲綢裝裱的大唐全境鐵路網圖,但此刻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圖上,而是落在了圖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上。
他打開木盒,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枚顏色各異的玉符。
每一枚玉符上都刻著不同的銘文:有的是一串數字,有的是一個地名,有的則是一句詩。
李易的手指在玉符上逐一划過,最終停在了一枚通體瑩白、刻著「驪山溫泉局丙字七號」字樣的玉符上。
「公輸院長,您可記得,貞觀十八年太宗皇帝為修繕華清宮溫泉,曾設立過一個『驪山溫泉局』?」
公輸銘怔了怔,隨即點頭:「記得。那是太宗皇帝為改善華清宮溫泉流量,特命將作監抽調三百工匠成立臨時衙門,專司驪山地區溫泉勘探與引水工程。不過那個衙門在貞觀二十一年就解散了,人員併入了將作監右校署。」
「解散了,但檔案應該還在。」李易將那枚白色玉符取出,對著駕駛室頂部的汽燈照了照。
玉符在燈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內部似乎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
「天授五年,我整理太宗遺物時,在凌煙閣暗格中發現了這盒玉符。每枚玉符對應一處太宗在位時設立的秘密工程檔案的存取密鑰。這枚『驪山溫泉局丙字七號』,對應的應該就是溫泉局當年最機密的那批工程圖紙。」
尉遲環已經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溫泉局當年可能已經在驪山地下開鑿過一些不為人知的通道?」
「不是可能,是一定。」李易將玉符握在掌心,「貞觀十九年,我曾隨太宗皇帝巡幸華清宮。那時我年紀尚小,但記得很清楚,太宗在某次醉酒後曾拉著我的手說:『易兒,這驪山之下,藏著朕為後世子孫留的一條生路』。當時我只當是醉話,但現在想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公輸銘和尉遲環都已經懂了。
太宗皇帝李世民,那位十六歲起兵、十八歲平定河東、二十二歲擊敗王世充竇建德、二十七歲發動玄武門之變登基、三十三歲滅東突厥、四十一歲收服西域、四十八歲讓大唐疆域達到極盛的一代雄主,怎麼可能對門閥世家的威脅毫無防備?
他當然會留後手。
就像他在紫宸殿地下冰窖中留下「定國三器」一樣,就像他在龍脊線隧道中預設了自衛困敵網一樣,就像他早就預判了門閥必反而故意設局引蛇出洞一樣。
這位帝王的目光,從來不只是看著眼前的江山,更看著身後百年、千年的大唐國運。
「尉遲環。」李易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果斷,「更改給蕭重光的電報:增派一百名暗鱗衛,攜帶全套掘進設備,即刻趕往驪山華清宮舊址待命。再傳令格物院檔案司,以我的令牌調取貞觀十八年至二十一年間『驪山溫泉局』全部工程檔案,尤其是標註為『丙字級』的機密圖紙,必須在半個時辰內送至灞橋軍械轉運站。」
「卑職遵命!」
「公輸院長,請您立刻計算:以青龍機車現有冷凝水產量,若要通過管道灌注方式將五百公斤硝化甘油埋設區的土壤溫度降至五度以下,需要多長的管道、多大的泵送壓力、以及多長的持續灌注時間?」
公輸銘已經取出了隨身攜帶的算盤——那是一把用青陽合金打造框架、赤血石鑲嵌算珠的特製算盤,格物院高階匠師的標配。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飛快撥動,口中念念有詞,不時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記錄數據。
駕駛室內只剩下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電報機的滴答聲、以及機車行進時蒸汽活塞往復的沉重呼吸聲。
李易走回控制台前,目光落在「地脈震動監測儀」上。
錶盤指針依然指向「三級微震,持續源」,但此刻仔細看去,會發現指針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四級」刻度偏移。
這意味著一件事:驪山地區的地下,已經有某個龐大的工程開始了。
可能是暗鱗衛在掘進,可能是世家的私兵在埋設更多炸藥,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二十四年了。
從貞觀十五年的那個雪夜,他作為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工科博士,在這具八歲孩童的身體中醒來,到如今成為大唐皇太孫,一手推動格物院建立、鐵路網鋪設、蒸汽機改良、電報系統覆蓋、火器革新……
他改變了這個時代的科技樹,讓大唐提前一千年觸摸到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門檻。
但他也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原本應該在貞觀二十三年病逝的李世民,因為格物院醫學司研發的新藥、改進的診療手段,一直活到了天授十四年——也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