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九刻,青龍機車在漢代溫泉水脈通道中緩緩停駐。
車輪與軌道摩擦產生的蒸汽在青銅燈影中彌散成霧,李易透過「燭龍之眼」系統的觀察窗,凝視著前方三十丈外那輛從歷史深處駛來的機關巨龜車。
車身長逾五丈,龜殼狀的外裝甲由漢代失傳的「鎏金青銅疊鍛法」鑄造,在千年水流沖刷下仍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八對青銅輪組嵌在特製軌道上,車頭龜首處十六盞鮫人油長明燈將通道照得如同白晝。
「殿下,這車不該存在。」公輸銘的聲音從骨傳導聽筒傳來,帶著格物院院長特有的審慎,「《漢書·武帝紀》記載,元封二年驪山溫泉水脈開發工程因『地龍翻身』停工,所有機關造物皆毀於地陷。如果這輛水輪車真能運轉千年——」
「那說明史料被篡改了。」李易打斷他的話,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划過,調出青龍機車的聲波探測圖譜。
圖譜顯示巨龜車內部有規律的熱源反應,核心溫度維持在三十七度左右,與人體體溫完全一致。
尉遲環已率六名天工衛在機車前方組成環形防線。
所有人手中的貞觀二十三年式衝鋒鎗槍口低垂,但保險全部打開——這是李易三年前制定的《特殊遭遇處置規程》中的標準動作:在未知威脅前保持威懾姿態,避免因過度緊張觸發誤判。
「公輸院長,漢代水官『暗流通天』符的破解進度如何?」
「已完成七成。」公輸銘的聲音混雜著圖紙翻頁的窸窣聲,「符文中段提到『龜負洛書,水行八百年而止,止則地宮開』。按漢代計時法換算,八百年對應的是……天授十三年到十四年之間。」
李易眼神一凜。
天授十三年,正是他推動格物院啟動「龍脊線二期擴建工程」那年。
當時朝中反對聲浪極大,以范陽盧氏為首的世家集團連續上了二十七道奏疏,稱「掘地過深恐傷龍脈」。
李世民力排眾議,在紫宸殿暖閣當著五姓七望家主的面砸碎了禮部呈上的龜甲占卜盤,說:「龍脈不在土石之下,在萬民之心。」
現在想來,那些反對恐怕不只是守舊。
「尉遲,派兩人穿『水獺-丙型』作業服靠近偵查。」李易下令,「重點檢查車體有無近期活動痕跡。如果這車真停運了八百年,表面沉積物厚度應該超過三寸。」
「遵命!」
兩名天工衛卸下槍械,從機車側艙取出深水作業服開始穿戴。
這種由格物院材料司三年前研發的裝備,外層是龍鱗鋼絲編織的防護網,內襯南洋橡膠密封層,頭盔配有可續航六個時辰的鯨油供氧裝置,專門用於地下深水環境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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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巨龜車內部突然傳出齒輪嚙合的機械巨響。
「全體後退!」
李易的喝令與變故同時發生。
巨龜車龜殼狀的車頂從中間裂開,十二根青銅立柱緩緩升起,每根立柱頂端都托著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銅鏡。
銅鏡角度經過精密計算,將十六盞長明燈的光線折射聚焦,在通道半空交織出一幅立體的光影輿圖。
那是長安城。
但不是現在的長安。
圖上沒有天授六年擴建的外郭城,沒有格物院在灞水東岸新建的工業區,皇城布局還保持著貞觀初年的模樣。
一百零八個坊市輪廓清晰可見,但所有標註文字全是漢代隸書。
「這是……西京長安圖?」公輸銘失聲道,「可漢代繪製的地圖精度不可能達到這種程度!你們看,連坊牆厚度、水渠坡度都標註出來了!」
李易已衝到觀察窗前。
穿越前作為工科博士的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捕捉到關鍵細節:這幅光影輿圖採用了標準比例尺,圖例標註方式與格物院製圖司天授九年頒布的《大唐輿圖測繪規範》高度相似,但某些符號更接近他記憶中現代地圖的標註習慣。
更詭異的是,圖上用閃爍的紅點標註著三十七個位置。
其中二十一個紅點,與兩刻鐘前「燭龍之眼」系統探測到的世家炸藥埋設點完全重合。
「殿下!」尉遲環的驚呼從前方傳來,「車裡有人!」
巨龜車裂開的車頂處,一隻蒼白的手搭上了青銅邊緣。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手腕處露出一截深青色官服袖口——那是天授元年開始,大唐五品以上文官冬季朝服的制式。
一個身影緩緩站起。
那人看起來五十餘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至胸前,頭戴進賢冠,腰佩金魚袋,完全是一副朝堂重臣的打扮。
但臉色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見天日,深青色官服的下擺還有未乾的水漬,正一滴一滴落在車頂青銅板上。
「來者何人?」尉遲環厲聲喝問,十二支衝鋒鎗齊刷刷抬起。
那人卻恍若未聞,只是仰頭凝視著半空中的光影輿圖,嘴唇翕動,似乎在默數那些閃爍的紅點。
數到第三十七個時,他轉過頭,目光穿透三十丈距離,準確落在青龍機車的觀察窗上。
李易看清了他的臉。
然後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那張臉……他見過。
天授八年,格物院「龍鱗鋼三號高爐」點火儀式。李世民親自到場,陪同的除了三省長官,還有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官員。
那人全程未發一言,只是在李易講解高爐原理時,眼睛亮得嚇人,儀式結束後特意找到他,問了三個問題:
「蒸汽壓力超過臨界值,是否可用預應力結構分散載荷?」
「高溫環境下金屬疲勞周期如何測算?」
「如果放棄傳統水冷,改用相變材料吸熱,效率能提升多少?」
問題專業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該問的。
李易當時以為遇到了難得的理工人才,還想向吏部舉薦,可儀式結束後那人就消失了,問遍工部、將作監都查無此人。李世民聽說此事後,只是淡淡說了句:「既是高人,不必深究。」
現在,這位「高人」出現在一千二百年前修建的地下通道里,站在一輛不該存在的漢代機關車上。
「殿下認識他?」公輸銘察覺了李易的異常。
「天授八年,龍鱗鋼高爐儀式。」李易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問了我三個問題,每一個都直指當時格物院尚未公開的技術瓶頸。」
說話間,那人已從巨龜車上一躍而下。
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五丈高度,落地時連青銅軌道上的積塵都沒濺起多少。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朝著青龍機車方向躬身一禮,開口說的話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天授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寅時九刻三分。臣,驪山溫泉局丙字七號密鑰持符使,參見皇太孫殿下。」
聲音平穩清晰,用的是標準的長安官話。
但「驪山溫泉局」這個機構,按公輸銘方才查證的史料,早在漢武帝時期就隨工程停工而裁撤了。
至於「密鑰持符使」——那是李世民天授元年設立的秘密職務,全大唐只有七個人擔任,身份絕密,連三省長官都無權過問名錄。
「你是持符使?」李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下控制台上的通話鈕,聲音通過機車外置的傳聲筒擴散出去,「憑證何在?」
那人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物。
也是一枚玉符。
形制、大小、龍鱗紋路,與李易手中的丙字七號密鑰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李易那枚玉符在「燭龍之眼」系統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白光,而這枚玉符,通體呈暗紅色,像是浸透了某種凝固的血液。
「雙符合驗,方開秘道。」那人將玉符托在掌心,「殿下手中那枚是『陽鑰』,臣這枚是『陰鑰』。按太宗皇帝天授元年御製規程,雙鑰需在密鑰所指秘道入口三十丈內對接,偏差不得超過三寸,否則機關自毀,通道永封。」
尉遲環回頭看向機車,用眼神請示。
李易深吸一口氣。
時間正在流逝。每多耽擱一刻,李世民體內的毒素就深入一分。
按照此前太醫署的測算,醉仙散混合三氧化二砷的複合毒性,會在午時初刻攻入心脈。
而現在已是寅時末,距離大限只剩三個半時辰。
三個半時辰,要打通被世家封堵的通道,要突破長孫無忌在紫宸殿外圍部署的七十五毫米速射炮陣地,要把昏迷的皇帝從零下五度的低溫環境中安全轉移,還要趕在世家引爆驪山醫院地基下的五百公斤炸藥前完成血液置換手術。
任何一步出錯,滿盤皆輸。
「公輸院長。」李易低聲道,「漢代機關術,有沒有可能實現……時間停滯?」
公輸銘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李易在問什麼:「殿下是懷疑,這位持符使並非活人?可《淮南子》記載的『停年之術』、『凍齡之法』,都只是方士妄言。格物院醫學司做過驗證,人體細胞在無外界能量供給的情況下,最長的休眠記錄是——」
「四十九天。」李易接話,「天授十一年,南洋獻上的『龜息冰蟾』,在零度環境中休眠四十九天後復甦。但那是兩棲動物,不是人類。」
「所以此人要麼是假冒的,」尉遲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透著殺意,「要麼……」
話沒說完。
因為那人動了。
他托著暗紅色玉符,開始朝青龍機車走來。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青銅軌道的枕木中央,官袍下擺在積水中拖出長長的漣漪。
三十丈距離,他走了整整一百步,最後停在機車前方三丈處——這是尉遲環劃定的警戒線。
「殿下不必疑慮。」那人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臣確實已非生人。天授元年九月十七日,太宗皇帝授臣丙字七號陰鑰,命臣入此秘道鎮守。臨行前,太醫署奉旨為臣施『冰魄封脈術』,將臣身魂封於千年玄冰之中,每十二年甦醒一次,核查秘道狀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今日是臣第三次甦醒。按規程,本次甦醒需完成三件事:一、核對陽鑰持有著身份;二、通報秘道當前安全狀況;三、傳達太宗皇帝預留口諭。」
四周死一般寂靜。
只有溫泉水脈在通道石壁後流淌的汩汩聲,以及青龍機車鍋爐維持怠速運轉的低沉轟鳴。
十二名天工衛的手指還扣在扳機護圈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機車觀察窗。
他們在等李易的決定。
「驗證身份的程序是什麼?」李易終於開口。
「殿下需持陽鑰下車,與臣手中陰鑰對接。」那人回答,「雙鑰吻合後,會觸發『龍鱗鏡』機關,投射出太宗皇帝預留的驗身影像。若影像認可殿下身份,臣將奉您為主,助您完成此次救駕。若不認可——」
他看向通道頂部。
眾人順著他目光望去,這才發現穹頂不知何時已布滿了細密的孔洞。
孔洞中隱約可見金屬尖刺的寒光,排列方式完全覆蓋了整個通道斷面。
「這是漢武帝時期留下的『天羅地網』機關。」那人平靜地說,「觸發後,三千六百根淬毒青銅矛會在一息內覆蓋方圓五十丈。臣當年入道時測試過,可擊穿三寸厚的龍鱗鋼板。」
尉遲環臉色驟變。
青龍機車的裝甲厚度,最厚處也只有兩寸七。
「殿下不可!」公輸銘急聲道,「讓臣代您去!格物院院長身份,應該也夠資格——」
「不夠。」那人搖頭,「太宗皇帝預留的驗身條件有三:其一,需李氏嫡系血脈;其二,需持陽鑰;其三……」他看向李易,眼神複雜,「需身懷不屬於此世的智慧。」
最後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進李易腦海。
不屬於此世的智慧。
李世民知道。
那個五十多歲、一手開創貞觀盛世、又在晚年全力支持他推動工業革命的皇帝,那個會在深夜裡把他召到紫宸殿暖閣,對著一盞油燈詢問「蒸汽機真能讓人飛上天嗎」的皇爺爺,那個在他第一次拿出電台設計圖時,盯著圖紙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只說了一句「此物若成,天下再無秘密」的帝王——
他知道。
一直都知道。
李易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二十四年來的一幕幕。
貞觀二十二年,他六歲,第一次「發明」了改良型曲轅犁。李世民抱著他在太極宮大殿上轉了整整三圈,對群臣說:「此子類我。」
天授元年,他十二歲,拿出第一版蒸汽機圖紙。
李世民力排眾議,從內帑撥出十萬貫,在驪山腳下劃出三百畝地,說:「朕給你建個院子,想造什麼就造什麼。」
天授七年,格物院第三實驗室失竊,蒸汽輪機圖紙被盜。李世民連夜調金吾衛徹查,三天後把涉事的三名世家子弟押到格物院門口斬首,血濺三尺,然後當著所有學員的面說:「偷格物院的東西,就是挖大唐的根基。」
天授十三年,他推動科舉加試格物科,五姓七望聯合關隴門閥上疏反對。李世民在朝會上把奏疏全扔進火盆,說:「朕的江山,需要懂格物的人來守。」
原來所有這些支持,所有這些毫無保留的信任,都不是因為「此子類我」。
是因為皇帝早就看穿了,這個皇孫身體裡裝著的,是一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殿下?」尉遲環的呼喚把李易拉回現實。
李易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里衝撞——二十四年的秘密,二十四年的孤獨,二十四年來每個深夜對著油燈畫圖紙時,那種「這個世界只有我懂」的疏離感,在這一刻突然有了回聲。
原來有人知道。
原來那個坐在龍椅上、掌控著整個帝國的人,一直都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想做什麼。
「開門。」李易說。
「殿下!」
「這是軍令。」
尉遲環咬牙揮手,兩名天工衛上前打開了機車側面的密封艙門。李易解下佩劍,脫下外面厚重的防護服,只穿著天工衛制式的深藍色作戰服,握著那枚溫潤的白色玉符,一步踏出機車。
溫泉水脈通道里的溫度比想像中低。常年不見天日的地下環境,加上千年玄冰散發的寒氣,讓空氣冷得像要凝出霜來。李易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但握著玉符的手心卻在出汗。
那人看著他走近,臉上的悲憫神情更深了。
三丈距離,李易走了七步。
最後一步踏出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三尺。李易能看清對方官服上刺繡的雲鶴紋樣,能看清他眼角細密的皺紋,能看清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屬於自己的身影——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請殿下舉鑰。」那人說。
李易抬起右手,將白色玉符平托在掌心。
那人也抬起手,暗紅色玉符與白色玉符緩緩靠近。
在雙鑰相距還有一寸時,異變突生。
兩枚玉符同時震顫起來,發出低沉如龍吟的嗡鳴。白色玉符表面浮現出淡金色的脈絡,暗紅色玉符則滲出殷紅的血絲,兩股光芒在半空中交織纏繞,最後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通道穹頂。
穹頂那些孔洞中的金屬尖刺開始轉動,像某種精密的機械錶盤調整指針。三千六百個孔洞,三千六百根淬毒青銅矛,全部對準了同一個方向——
巨龜車。
光束投射在龜殼狀的車頂上,車頂那些青銅板片片翻開,露出一面直徑超過一丈的巨大銅鏡。鏡面光滑如新,映出的卻不是李易和持符使的身影,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逐漸清晰。
是紫宸殿暖閣。
畫面中的李世民看起來比現在年輕些,大概四十出頭,穿著常服坐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符——正是李易現在持有的白色陽鑰。
他對著銅鏡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此刻,嘴角掛著李易熟悉的、那種帶點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