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刻,驪山地宮深處傳來沉悶的機械轟鳴。
李易站在重力緩降井邊緣,手中持著剛剛合驗完畢的丙字七號陽鑰,金屬鑰匙表面浮動著微弱的青藍色螢光——這是格物院三年前才攻克的小型化冷光塗層技術,此刻正與持符使手中的陰鑰產生共振。
「殿下,世家動用了穿山龍掘進機。」尉遲環手持璇璣三型可攜式電報機,屏幕上滾動著暗鱗衛從龍脊線各監測點發來的加密電碼,「三台,從永興坊、光宅坊、安興坊三個方向同時掘進,預計兩刻鐘內會合於驪山主峰正下方。」
公輸銘蒼老的手指在隨身攜帶的黃銅計算尺上快速滑動,這位執掌格物院二十四年的老院長額角滲出細汗:「穿山龍是格物院天授十一年設計的第二代蒸汽掘進機,理論最大掘進速度每日三十丈。但世家這批……根據震動頻率分析,他們拆除了安全限位器,把鍋爐壓力提到了2.8兆帕。」
「不要命了。」李易冷笑,「2.8兆帕,鍋爐壁厚不夠的話,隨時可能……」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整個地宮隨之震顫,穹頂的漢代青銅燈盞叮噹作響。
「永興坊方向,第一台穿山龍鍋爐過載。」尉遲環讀取著最新電文,「爆炸半徑十五丈,連帶引爆了該段隧道內世家預設的部分硝化甘油。」
李易眼中寒光一閃:「他們在地下埋了多少?」
「龍脊線全線,初步探測不少於八十噸。」持符使忽然開口,這位從天授八年高爐點火儀式上就神秘出現的官員,此刻已褪去漢代官袍,換上了格物院天工衛制式的深灰色作戰服,「長孫無忌動用的是范陽盧氏在遼東秘密開採的硝石礦,過去五年,他們以修建陵墓為名,私運了超過四百噸硝石入長安。」
四百噸。
李易心中快速換算——如果全部製成硝化甘油,足夠將半個長安城從地圖上抹去。但更棘手的是,世家顯然掌握了格物院尚未完全公開的引爆技術。
「燭龍之眼系統,全面掃描。」李易轉身走向青龍機車控制台,「我要知道所有爆炸物的精確位置、起爆方式、以及……溫度。」
「已經在做。」公輸銘指向機車前端那台形如龍首的裝置,「但世家做了屏蔽層,用鉛板包裹炸藥,聲波探測穿透率不足四成。」
李易的手指在控制台面板上快速敲擊,調出了驪山地區的地質結構圖。
屏幕上,三維立體的長安地下網絡緩緩旋轉,其中十七條紅色線條代表著龍脊線及其支線,而密密麻麻的黃色光點則是已探測到的炸藥位置。
「不夠。」李易搖頭,「我們缺的是時間,不是技術。」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持符使:「你說你是奉太宗密令在此值守,每十二年甦醒一次。上一次甦醒是什麼時候?」
「天授十三年,龍脊線二期擴建工程開工前夕。」持符使答道,「那時太宗命我核對所有丙字級通道的密封狀態,並更新了密鑰系統的驗證協議。」
天授十三年。
李易腦海中閃過那個年份的畫面——朝堂上,以范陽盧氏盧承慶為首的世家官員聯名上疏,稱「掘地三十丈必傷龍脈,有違天道」,是李世民當庭摔碎了禮部的占卜龜甲,力排眾議批准了工程。
「所以皇爺爺那時就知道……」李易喃喃道。
「太宗知道一切。」持符使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金線封緘的桑皮紙捲軸,「這是他留給殿下的最後一道密旨,要求必須在雙鑰合驗成功、且殿下問及天授十三年舊事時,方可呈閱。」
李易接過捲軸,金線在觸碰到他手指的瞬間自動溶解——這是格物院天授七年研發的生化識別鎖,密鑰是他本人的血液特徵。
捲軸展開,上面是李世民親筆的飛白體:
「易孫如晤:
若見此信,則朕或已瀕危,而汝正與門閥決戰於九地之下。天授三年,朕見汝制『雷火銃』圖紙,其機括原理迥異當世任何匠作;天授五年,汝獻『璇璣電報』之策,言電磁相感之理,太史局渾天監無人能解;天授七年,汝於兩儀殿論『工業革命』,言及生產力和生產關係。
觀汝二十四年所為,興格物,辦新學,造鐵軌,平吐蕃,滅倭國,無一不為我大唐萬世基業。朕遂決意:不問來處,只觀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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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閥盤踞數百年,壟斷經學,兼併土地,奴役百姓,已成大唐痼疾。朕欲除之久矣,然其根系深植,牽一髮而動全身。今借汝推行工業新學之機,彼等必感威脅而狗急跳牆。朕故作昏聵,放權長孫,實為引蛇出洞。
地宮之下,朕已為汝備三物:一曰『鎮國』弩,仿汝所繪反坦克火箭而制,可破任何裝甲;二曰『龍脈』圖,標註長安地下所有溫泉舊道,可繞過世家封鎖;三曰『再生』劑最後配方,此物需汝血液為引,朕不忍取,故留待汝自決。
切記:工業新學若要生根,必先剷除門閥舊土。此戰非僅救朕性命,更是為大唐開闢千年新局。勝,則工業革命可成,大唐將領先世界三百載;敗,則格物院毀,鐵路廢,天下復歸門閥之手。
朕信汝能勝。
——李世民,天授十四年七月初九,夜」
捲軸末尾,蓋著那方「皇帝之寶」的朱紅大印,印泥中摻著只有李世民和李易知道的特殊螢光粉末,此刻在昏暗的地宮中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李易緩緩收起捲軸,手指微微顫抖。
「殿下?」尉遲環見他神色有異,出聲提醒。
「沒事。」李易深吸一口氣,將捲軸小心收進懷中,「只是……明白了皇爺爺的苦心。」
他轉身看向控制台的大屏幕,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傳令:第一,通知公輸院長,青龍機車進入『鎮國』模式,所有非必要系統全部關閉,能源集中供給主炮和裝甲;第二,尉遲環,你率天工衛主力從重力緩降井下行,直插驪山醫院地下三層,務必在兩刻鐘內控制手術室周邊所有通道;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持符使:「持符使,請帶我去取『鎮國』弩。」
「殿下,時間恐怕……」尉遲環欲言又止。
「穿山龍掘進機最快也要一刻鐘才能挖到這裡。」李易計算著,「取弩需要多久?」
「三百息。」持符使答道,「但需要殿下親至驗證。」
「走。」
三人快速穿過地宮的主殿。
這座漢代修建的地下宮殿,經過李世民天授年間的秘密改造,已經變成了一個融合了古代機關術和現代工業技術的混合體。
青銅燈盞旁安裝著格物院制的電燈,漢代石刻的導水槽連接著鍍鋅鋼管,甚至連那些本該由人力驅動的機關門,現在也都改成了蒸汽動力。
持符在一處刻有「驪山溫泉局丙字七號庫」的青銅大門前停下。
大門高約兩丈,表面布滿複雜的浮雕,中心位置有兩個凹槽,形狀恰好與陰陽雙鑰吻合。
「請殿下。」
李易取出陽鑰,持符使將陰鑰並排插入。
雙鑰入槽的瞬間,青銅門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咔嗒聲,隨後是蒸汽釋放的嘶鳴——這是典型的大唐格物院風格,用蒸汽動力驅動古代機關。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的空間。
庫房不大,約莫三十步見方,但裡面的陳設讓見慣了格物院各種奇巧機械的李易,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正中央的支架上,平放著一具長度超過一丈的巨型弩機。
弩身由某種暗金色的合金鑄造,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金屬光澤——這是格物院天授十二年才實驗室成功量產的「龍鱗金」,硬度是普通鋼鐵的三倍,重量卻只有其六成。
弩臂採用了多層複合結構,李易一眼就看出那是模仿現代複合弓的玻璃纖維-碳纖維疊層工藝,只不過在大唐,材料換成了絲綢浸膠與竹片壓合。
最驚人的是弩箭。
或者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箭」,而是一枚長度五尺、直徑三寸的圓柱體,前端是尖銳的破甲錐,中段隱約可見螺旋紋路,尾部則有四片可摺疊的尾翼。
「這是……」李易走上前,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表面。
「按殿下天授十年所繪『反坦克火箭』圖紙,結合格物院現有工藝改造而成。」持符使解釋道,「弩身內置壓縮空氣助推系統,弩箭中段裝填格物院天授十三年研製的『雷火-丙型』高爆火藥,尾部有螺旋槽,發射後可自旋穩定。有效射程三百步,可擊穿三寸厚的均質鋼板。」
李易仔細檢查著這具武器。
弩機上甚至集成了簡易的瞄準鏡——雖然只是透鏡組構成的望遠裝置,但在這個時代已經堪稱奇蹟。
扳機旁還有一個標著「保險」「待發」「擊發」三檔的旋鈕,這是典型的現代槍械設計思路。
「測試過嗎?」他問。
「天授十四年正月,於驪山後谷秘密試射三次。」持符使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三份卷宗,「第一次,一百五十步,擊穿兩寸鐵板;第二次,二百八十步,擊穿三寸鐵板;第三次……三百二十步,貫穿五棵合抱松木後,將靶後的花崗岩炸出三尺深坑。」
李易快速翻閱著卷宗,裡面詳細記錄了每次試射的參數、結果,甚至還有對弩箭殘片的金相分析。
字跡是格物院標準的技術文檔體,但批註卻是李世民的親筆。
「皇爺爺連這個都親自過問……」
「太宗說,這是為殿下準備的『最後手段』。」持符使的聲音有些低沉,「他說,若真到需要動用此弩之時,定是大唐生死存亡之刻。」
庫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尉遲環手持電報機沖了進來:「殿下!暗鱗衛急報:世家提前行動了!」
「什麼?」李易猛地轉身。
「長孫無忌沒有等到辰時,他在卯時二刻就發出了起爆信號!」尉遲環的臉色蒼白,「長安城內四十九處炸藥點,已確認有十七處開始升溫!其中永興坊、平康坊、東市三處,溫度上升速度異常,預計半刻鐘內就會達到硝化甘油的起爆臨界點!」
李易的瞳孔驟縮。
半刻鐘,七分半鐘。
「燭龍之眼,溫度監測圖!」他沖向庫房外。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長安的三維地圖已經被密密麻麻的溫度色塊覆蓋。
原本大部分區域顯示為安全的藍色,此刻卻有十七個紅點正在迅速變亮,其中三個已經接近橙黃色。
「世家用了加熱裝置。」公輸銘指著屏幕上的數據流,「他們在炸藥包周圍埋設了電阻絲,接入了民用電網……不,不對,這個功率,不是民用電壓。」
李易看著電流參數,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是工業電網。
他們接入了格物院在長安布置的試驗性工業供電線路。」
天授十二年,為了解決格物院各工坊的電力需求,李易主持修建了長安第一條高壓輸電線路。
雖然電壓只有380伏,遠未達到現代工業標準,但在這個時代已經足以驅動小型電動機和加熱設備。
這條線路本該完全由格物院控制,但現在……
「有內鬼。」尉遲環咬牙道,「能接入工業電網,必須有格物院內部權限。」
「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李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切斷全城工業電網供電。」
「已經在做,但世家準備了備用電源。」公輸銘調出了另一組數據,「他們在每個炸藥點都配備了鉛酸蓄電池組,即使主電源切斷,也能維持加熱至少兩刻鐘。」
兩刻鐘,三十分鐘。
足夠將硝化甘油加熱到50℃以上——那是其開始劇烈分解的溫度。
李易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擊,調出了長安的地下管網圖。
天授八年至十三年,為了鋪設鐵路和給排水系統,格物院對長安地下進行了全面勘測,繪製了迄今為止最詳細的地下結構圖。
「硝化甘油的臨界起爆溫度是50℃,但若持續加熱至80℃以上,就會在幾分鐘內自爆。」他喃喃自語,「我們需要的不是降溫,而是……」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圖上的一條藍色線條上。
「這是什麼?」他指向那條從驪山出發,蜿蜒穿過長安地下,最終匯入渭河的線條。
「貞觀年間修建的溫泉水渠。」持符使看了一眼,「太宗當年為引驪山溫泉入宮,命宇文愷設計的地下引水工程。後來因地質變動,部分渠段堵塞,天授六年殿下重修龍脊線時,曾考慮過將其改造為地下排水主幹道,但因成本過高而擱置。」
「這條水渠現在有水嗎?」李易問。
「有,驪山溫泉水脈從未斷流。」公輸銘答道,「但水溫常年保持在40-45℃,若用此水灌注炸藥點,不僅無法降溫,反而會……」
「不,我們不降溫。」李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們要升溫,加速升溫。」
眾人一愣。
「硝化甘油在溫度驟變時最不穩定,但如果溫度是緩慢、均勻地上升,並且最終穩定在一個略低於臨界點的溫度……」李易快速在旁邊的計算紙上推演,「根據格物院天授十一年第三十七號實驗報告,硝化甘油在45-48℃區間可保持相對穩定長達十二個時辰。關鍵在於溫度梯度不能超過每刻鐘2℃。」
公輸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我們用溫泉水將所有炸藥點的溫度,在短時間內提升到45℃左右,並保持穩定,這樣世家就無法通過繼續加熱來引發爆炸?」
「不僅如此。」李易在圖紙上畫著線,「我們要建立一套溫控系統,讓所有炸藥點的溫度同步上升、同步穩定。這樣世家無論加熱哪個點,都會因為溫度已經接近臨界點而不敢繼續——他們怕提前引爆。」
「可我們怎麼把溫泉水引到全城四十九個點?」尉遲環提出關鍵問題,「長安城方圓數十里,水渠只覆蓋主要區域。」
李易指向屏幕上的龍脊線隧道圖:「用這個。」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些代表鐵路隧道的紅色線條,幾乎貫穿了長安城所有重要區域。
「龍脊線在設計時就預留了排水和消防管道。」李易調出了隧道的剖面圖,「主隧道兩側各有直徑三尺的鑄鐵水管,原本是為隧道降溫和應急消防準備的。這些水管在每一個坊市出口都有接口,可以接入城市給排水系統。」
「但那是冷水管。」公輸銘皺眉,「溫泉水需要重新鋪設……」
「不用重新鋪設。」李易放大了一個節點圖,「你們看,龍脊線在永興坊、平康坊、東市這三個最關鍵的位置,正好與貞觀溫泉水渠有交叉點。我們只需要在這三個交叉點打通連接,溫泉水就能通過隧道的消防管道系統,快速輸送到全城各節點。」
他看向持符使:「地宮裡有沒有工程機械?」
「有。」持符使點頭,「天授十三年改造時,太宗命格物院在此儲備了一套小型蒸汽掘進設備和相關材料,以備不時之需。」
「需要多少人,多長時間,能在三個交叉點打通連接?」李易問。
持符使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地宮的庫存清單和工程圖紙,幾息後睜眼:「如果動用全部儲備材料和機械,再抽調二十名熟練工匠,每個交叉點需要……兩刻鐘。」
兩刻鐘,三十分鐘。
而此時距離世家預設的起爆時間,只剩下一刻鐘不到了。
「不夠。」李易搖頭,「我們沒有兩刻鐘。」
他沉思片刻,忽然抬頭:「如果我們不用打通完整通道,只需要讓水流過去呢?」
「殿下的意思是……」
「定向爆破。」李易看向那具「鎮國」弩,「用這個,在交叉點的岩層上開洞。不用太大,只要直徑一尺,能讓溫泉水流過去就行。」
持符使愣住了:「用鎮國弩……開洞?」
「弩箭裝藥量是多少?」李易問。
「雷火-丙型高爆火藥,單枚裝藥八斤。」持符使答道,「按照試射數據,可在花崗岩上炸出深五尺、直徑三尺的坑。」
「足夠了。」李易計算著,「三個交叉點的岩層厚度不會超過兩丈,我們只需要打穿。尉遲環!」
「在!」
「你立刻帶二十名天工衛,攜帶鎮國弩和所有備用弩箭,分三組前往這三個交叉點。」李易在地圖上標出位置,「抵達後,用弩箭在岩層上打孔,每個點至少打出三個孔洞,形成水流通道。完成後立刻通知控制中心,我們會打開水渠閘門。」
「是!」尉遲環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李易叫住他,「你們只有一刻鐘時間,包括路上和作業。所以,不用追求精度,不用考慮後續封堵,甚至不用管是否會引發局部塌方。唯一的要求是:把洞打通,讓水流過去。明白嗎?」
尉遲環重重點頭:「明白!不計代價,只求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