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驪山手術室內的蒸汽循環系統發出穩定的嗡鳴。
李世民躺在天工-丙型血液置換儀中央,透明的琉璃管中暗紅色的血液正以每分鐘三升的速度流經七重過濾裝置。
公輸銘站在控制台前,布滿皺紋的手指划過二十四枚龍鱗鋼密封鉛盒,每一枚盒蓋上都刻著年份——從天授元年到天授二十四年。
「殿下,最後三盒甲字壹號再生因子濃縮液已注入循環系統。」老院長的聲音在蒸汽管道規律的排氣聲中顯得格外沉穩,「按《天授醫典》記載,陛下體內的造血功能將在半刻鐘內提升至常人八倍,配合血液置換,預計卯時初刻可完成全部排毒。」
李易站在手術室觀察窗前,燭龍之眼系統的熱成像畫面投射在雲母屏上。
他能清晰看見李世民心臟區域那些代表毒素的深藍色斑塊正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徵新生血液的鮮紅色熱流。
但屏風另一側,璇璣三型電報機不斷吐出的紙帶上,字跡卻越來越急促。
「報——」尉遲環手持最新電文沖入手術室,甲冑上的冷凝水在地面滴成一串水漬,「龍首原方向偵測到異常地脈震動!暗鱗衛第三小隊傳回數據,含元殿地基下的蒸汽鍛壓機已啟動預熱程序!」
李易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格物院標準計量數據:地下三十七丈處溫度正以每刻鐘十五度的速度攀升,壓力讀數已達十二個標準大氣壓,且仍在上升。這意味著那台隱藏的巨型機械不是虛張聲勢的幌子——它真的具備震碎龍首原地基、摧毀驪山溫泉系統的能力。
「世家哪來的兩千馬力渦輪發電機?」公輸銘快步走到數據屏前,老花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格物院記錄在冊的千馬力以上蒸汽機組,全國不過七台,全部有編號備案。」
「范陽盧氏。」李易的聲音很冷,「天授十七年,龍脊線二期工程招標時,盧氏旗下『永昌工坊』中標了隴西至長安段的隧道掘進工程。按合同,格物院向他們提供了三台一千五百馬力的隧道專用蒸汽機組。」
尉遲環猛地抬頭:「但那三台機組完工後都已回收拆解!」
「帳面記錄確實如此。」李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製密鑰,插入手術室牆側的暗格。
齒輪轉動聲中,一道隱藏的格物院檔案櫃滑出。
他快速翻到天授十七年卷宗,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驗收報告由當時的驪山溫泉局主事盧文昭簽字——就是那個在丙字七號通道搞封堵的盧氏旁支。」
公輸銘倒吸一口涼氣:「他做了假帳,實際只交還了兩台機組的核心部件,第三台的渦輪和鍋爐被他拆分成零件,分批運出了格物院倉庫。」
「不止。」李易又翻過幾頁,「天授十九年,盧氏以『研發新型紡織機械』為由,向格物院申請購買了一批高精度齒輪和傳動軸。審批人是時任工部侍郎的崔琰——博陵崔氏嫡系。」
電報機再次響起。
這次是暗鱗衛統領蕭重光的密電,採用李易七年前發明的維吉尼亞密碼輪加密,譯出的文字讓手術室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已確認龍首原地下存在完整工業設施。含元殿地基下三十七丈處為直徑十五丈的球形空間,中央安裝格物院天授十六年設計的試驗型兩千馬力渦輪發電機原型機,配套八組高壓鍋爐。該原型機圖紙於天授十七年因『材料強度不足』被技術委員會否決,但盧氏私設的隴西軍械局利用走私的南洋橡膠和遼東特種鋼材,秘密完成了製造。設施內檢測到至少四十噸硝化甘油,分裝於四百個鉛封鐵桶,沿球形空間內壁環形布置。另,設施內有活體熱源三十七個,配備貞觀二十三年式氣冷重機槍六挺,105毫米榴彈炮兩門。預估完全啟動時間:卯時正刻。」
李易看了眼牆上的機械鐘:寅時七刻三分。
距離渦輪發電機完全啟動,還有不到兩刻鐘。
「陛下這邊交給我。」公輸銘走到血液置換儀控制台前,蒼老的手穩穩握住蒸汽閥門調節杆,「殿下該去做您該做的事了。」
李易點頭,轉身時目光掃過手術台上昏迷的李世民。
這位五十多歲的皇帝臉色依然蒼白,但胸腔的起伏已趨於平穩。
二十四年前,正是這個男人在太極殿上力排眾議,將那個獻上「火龍出水」圖紙的十六歲少年留在身邊,給了他一個皇孫的身份,給了他推行格物之學的權力。
「皇爺爺,」李易輕聲說,「您布的局,孫兒來接最後一子。」
卯時初刻,驪山地下甬道。
青銅機關龜車沿著漢代鋪設的軌道平穩行駛,車頂的鮫人油長明燈將昏黃的光投向前方。
李易坐在駕駛艙內,手中握著那枚丙字七號陽鑰。
鑰匙表面的冷光塗層正發出規律的脈動,與地脈的震動頻率逐漸同步。
「殿下,前方三百丈就是貞觀十八年探脈甬道的入口。」持符使——那位在天授元年奉太宗密令假死鎮守此地二十四年的暗線——指著燭龍之眼系統投射出的三維地形圖,「但入口已被范陽盧氏用三丈厚的鋼筋混凝土封堵,常規爆破需要至少一個時辰。」
李易沒有看地圖。
他的目光落在龜車控制台上那排漢代青銅按鈕上——這些按鈕的排列方式,與他記憶中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某種控制面板驚人相似。
事實上,從進入這條漢代甬道開始,他就注意到太多不符合漢代技術水平的設計:精密的光學折射銅鏡、符合流體力學的水輪驅動系統、甚至軌道接縫處使用的榫卯結構,都透著一絲超越時代的痕跡。
「持符使,」李易突然開口,「這條甬道,真的是漢代所建嗎?」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持符使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恢復平靜:「殿下何出此問?」
「天授三年,格物院在整理驪山溫泉局舊檔時,發現一份漢武帝時期的工程記錄。」
李易從懷中取出一卷微縮膠捲——這是格物院天授十年研發的檔案存儲技術,用特製相機將文檔拍攝在硝化纖維素膠片上。
他將其插入龜車側面的投影裝置,一幅泛黃的圖紙影像投射在空氣中。
「記錄顯示,元封二年驪山地陷後,漢武帝命將作大匠重修溫泉管道,工程耗時三年,動用工匠七千人。」李易指著圖紙上的幾個細節,「但你看這些排水渠的坡度計算、這些支撐結構的受力分析——全部使用了微積分和材料力學公式。而微積分,是格物院天授八年才整理成體系的學問。」
持符使沉默了。
「還有這輛龜車。」李易的手撫過控制台,「它的傳動系統用了行星齒輪組,轉向系統是阿克曼幾何原理,甚至連照明燈的反光碗都符合拋物面方程。這些知識,不該出現在漢代。」
車廂內只有蒸汽管道嘶嘶的排氣聲。
許久,持符使緩緩摘下面具——那是一張五十歲上下的臉,左頰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陳舊傷疤,但眼神銳利如鷹。
「殿下果然注意到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沒錯,這條甬道,這輛龜車,乃至整個驪山溫泉局的地下系統,都不是漢代所建。」
李易瞳孔微縮。
「它們建於天授元年。」持符使說,「更準確地說,是重建於天授元年。」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與李易手中的丙字七號陽鑰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是暗紅色。「當年太宗陛下得到您獻上的『火龍出水』圖紙後,連夜召我入宮。」
「陛下命我假死,以驪山溫泉局持符使的身份暗中主持一項工程:按照您圖紙中那些超越時代的設計思路,反向推演,在驪山地底重建一套『古代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