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刻的驪山地底通風管道內,李易展開飛鳶-丙型單兵滑翔翼的碳鋼骨架,將十二發連星銃的彈倉檢查到第三遍。
滑翔翼翼展一丈二尺,蒙皮用的是格物院天授十九年試製成功的硫化橡膠塗層帆布,在直徑僅六尺的通風管內展開時,兩側翼尖距岩壁只有不到三寸空隙。
「殿下,通風管有三處直角彎,最大俯衝初速不能超過每息十五丈。」宇文琮將赤血石信號器綁在李易左腕,這個假死二十四年的宇文愷後人此刻手指微顫,「否則您會在第二個彎道撞碎肩骨。」
李易沒接話。他透過滑翔翼頭部的觀察鏡片,能看見通風管深處隱約泛起的暗紅色——那是龍首原方向地鳴炮鍋爐預熱時透過岩縫滲出的光。
按照《格物院地脈論·危象篇》的推演,十二門地鳴炮完全預熱需要三刻鐘,但從這光暈擴散速度看,世家至少偷加了四台超壓助燃器,實際時間可能只剩兩刻鐘。
「龜車上的天雷引,脈衝覆蓋半徑確認了麼?」李易終於開口。
「三百丈。」宇文琮調出水晶顯影柱上的模擬圖,「但地鳴炮陣分布在含元殿地基下三十七丈處的環形工事裡,直徑四百二十丈。您必須在第二十九息準時擊中中央渦輪機的冷卻閥,爆炸強光要持續三息以上,我才能用三角定位法校準脈衝焦點。」
李易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通風管出口距離渦輪機冷卻閥一百七十丈,連星銃在封閉空間內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丈。
他必須在滑出管道的瞬間完成二十丈的俯衝、瞄準、擊發,且彈道必須穿過至少六層蒸汽防護網——那些網是格物院天授十五年研發的鍋爐防爆裝置,本應全部封存在隴西軍械局甲字庫。
「世家滲透得比皇爺爺預估的深。」李易扣上防風鏡,「連甲字庫的封條都能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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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琮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這是陛下天授元年交給臣的密旨。陛下說,若到今日這般境地,就讓臣告訴殿下——他從未懷疑過您帶來的那些『天工奇術』,但他懷疑人心。」
李易展開黃綾。
面是李世民親筆,字跡比平日朝堂硃批潦草許多:
「易孫:今設此局,非僅除門閥,更為驗人心。世家可滅,然人心貪權戀勢之痼疾難除。若此役成,大唐當廢蔭庇、擴科舉、丈田畝、興格物。若敗……朕已留密詔於三省,汝當繼位,縱血流千里亦須推行新政。切記:器物可超前,人心需慢煨。勿因世人不解而心冷,朕五十載帝王,亦只懂此理。」
通風管內的氣流突然加劇,岩壁傳來沉悶的震動——龍首原方向的地鳴炮開始同步預熱了。
李易將黃綾塞回宇文琮手中:「告訴皇爺爺,人心慢煨我懂。但有些火,得燒得猛些。」
說罷他縱身躍入通風管。
氣流在耳邊嘶吼。
飛鳶滑翔翼的橡膠蒙皮與岩壁摩擦出刺耳聲響,李易壓低身體,觀察鏡片裡的刻度線飛速後掠。
第一個直角彎在進入管道後第十息出現,他猛拉左側控制杆,翼尖擦著岩壁轉過,帆布蒙皮被刮開三尺長的裂口。
第二彎道在第二十三息。
李易提前半息蹬踏岩壁借力,滑翔翼幾乎垂直側翻而過,右翼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此刻風速已達每息十八丈,超出安全值三丈,第三個彎道就在前方五息處——但他已經看見通風管出口的微光,以及光外那龐然大物的輪廓。
兩千馬力渦輪發電機。
那是格物院天授十六年的失敗原型機,因共振頻率無法控制而被封存。
此刻它矗立在含元殿地基下的環形工事中央,十二門地鳴炮如黑色花瓣環繞四周。
每門炮的炮管都由整根龍鱗鋼鍛造,長三丈二尺,口徑一尺八寸,炮身纏繞著碗口粗的紫銅蒸汽管——那些管子正從渦輪機汲取能量,將高壓蒸汽注入炮膛底部的蓄能艙。
李易在衝出通風管的瞬間解開了滑翔翼的鎖扣。
身體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前沖,他凌空轉身,連星銃抵肩。視野里,渦輪機冷卻閥的位置在正下方一百六十丈處,但六層蒸汽防護網像半透明的蛛網般攔在彈道上。
那些網每層的網格只有拳頭大小,網上遊走著藍白色的電弧——那是蒸汽驅動的高壓靜電,足以在瞬間汽化鉛彈。
沒有時間計算彈道了。
李易扣下扳機的前一瞬,突然想起天授十四年某個深夜。那晚他在格物院實驗室調試第一台蒸汽渦輪機,李世民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看了他兩個時辰,最後只說了一句:「易兒,你這機器,能讓大唐百姓少流多少汗?」
「很多。」當時他頭也不抬。
「那便值得。」皇帝轉身離去,「縱有萬人阻撓,朕替你扛。」
彈膛震動。
第一發子彈射出。
鉛芯銅被甲彈,彈頭刻著螺旋凹槽——這是三年前他為天工衛狙擊隊設計的「破甲錐」,本用於穿透突厥重騎兵的板甲。子彈穿過第一層防護網的網格,靜電在彈殼上燒出青煙,但彈道未偏。
第二層、第三層。
李易在墜落中連續擊發。第四發子彈擊中冷卻閥邊緣的固定螺栓,火星濺起。第五發擊中閥體側面的壓力表,錶盤炸裂。第六發——
冷卻閥的鑄鐵外殼出現裂紋。
此刻他距離地面還有四十丈。墜落速度加上子彈初速,第七發子彈貫穿裂紋,鑽進閥體內部。李易看見彈孔處噴出白色的高壓蒸汽,那是冷卻液泄漏的徵兆。他扣下第八發扳機。
爆炸在第二十九息準時發生。
渦輪機冷卻閥炸成三塊,沸騰的冷卻液如瀑布般傾瀉,澆在下方燒紅的鍋爐外殼上。水與一千二百度的鋼鐵接觸的瞬間,工事內騰起遮蔽視線的白色氣浪,緊接著是刺眼的橙紅色強光——泄漏的冷卻液里有格物院添加的螢光劑,專為檢修時標記漏點。
強光持續了整整四息。
李易在墜落中看見,環形工事邊緣那輛青銅機關龜車的頂部,天雷引裝置的十八根銅質發射杆同時升起。
杆頂鑲嵌的赤血石開始共振,發出低頻的嗡鳴,那聲音仿佛直接敲在顱骨上。
第一波電磁脈衝擴散時,李易剛摔進一堆麻袋——裡面裝的是遼東硝石,緩衝了墜落衝擊。
他咳著爬起來,看見距離最近的一門地鳴炮炮身閃爍火花,纏繞炮管的紫銅蒸汽管突然失去壓力,軟塌塌地垂落。炮膛底部傳來蒸汽泄漏的嘶嘶聲。
第二波脈衝接踵而至。
這次是十二門炮的控制台同時爆出電火花。
那些台子上裝著璇璣三型電報機的改型,本是用來同步十二門炮的擊發時序。
現在所有儀錶盤玻璃炸裂,指針瘋狂旋轉,操作台後的世家私兵抱著頭慘叫——高壓電弧順著銅質操作杆竄上了他們的手臂。
第三波脈衝最安靜。
只是所有照明用的煤氣燈同時熄滅。
工事陷入黑暗,只有渦輪機冷卻液泄漏處還在發出熒熒綠光。
在這片綠光中,李易看見一個身影從控制台後方走出。
這位當了二十四年宰相的老人,此刻穿著工部匠人的粗布短打,手裡提著一盞馬燈。
燈焰在電磁脈衝餘波中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一條從貞觀初年一直拖到今天的、沾滿血和權的鎖鏈。
「殿下好手段。」長孫無忌的聲音在空曠的工事裡迴蕩,「連天雷引這等禁忌之物都動用了。」
李易從硝石堆里站直身體,連星銃還剩四發子彈。他抬起槍口:「趙國公,收手吧。龍首原外已被天工衛合圍,右威衛第三旅程處弼部已降,范陽盧氏、博陵崔氏在長安的暗樁清晨前就會拔乾淨。」
「收手?」長孫無忌笑了,那笑聲乾澀得像磨刀石刮過鐵器,「殿下,您覺得老夫做這一切,是為了活命?」
他舉起馬燈,照向工事深處。那裡堆著成箱的文書,借著燈光能看見最上面一卷的題簽:《五姓七望譜牒·范陽盧氏卷》。
「這些是七百年來,范陽盧氏所有子弟的名冊、婚配、仕途、田產記錄。」長孫無忌的聲音很平靜,「從北魏到北周,從隋到大唐,每一代都有人入朝為官,每一代都有人著書立說,每一代都有人兼併土地。殿下,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易沒說話。
他看見老人眼裡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瘋狂,不是貪婪,而是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
「這意味著秩序。」長孫無忌放下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太宗親賜的隨身玉符,此刻已經斷裂,「士族經學傳家,耕讀繼世,為官則清廉守正,為民則教化鄉里。這是從漢末亂世里活下來的法子,是大唐能立國的根基。可現在呢?」
他指向那台癱瘓的渦輪機:「殿下您帶來了什麼?格物院,教寒門子弟造機器;新科舉,考算學、物理、化學;蒸汽鐵路,讓佃農能跑去千里外做工;還有您那套『全民墾荒令』——是,關中無主荒地是開出來了,可那些地本該是士族出資賑災後,災民自願投獻的!現在呢?災民直接去官府領荒地,三年免稅,士族手裡的人口沒了,土地荒了,族中子弟考不過寒門的算學題,入不了朝堂……」
老人深吸一口氣:「殿下,您這不是變法。您這是要把傳承千年的秩序,連根刨了。」
李易終於開口:「所以趙國公就要炸掉龍脊線?炸掉驪山溫泉?炸掉渭河大橋?讓關中地脈盡毀,讓大唐這二十年的工業化倒退回貞觀初年?」
「是。」長孫無忌答得毫不猶豫,「殿下,您那些機器、鐵路、電報,太快了。快得讓士族來不及轉身,快得讓千年規矩變成廢紙。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見過隋末亂世,見過十八路反王,見過突厥鐵騎踏到渭水河畔——那時候靠什麼撐過來的?是靠世家私兵,是靠世家存糧,是靠世家子弟提著劍上城牆!」
他向前一步,斷裂的玉符在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殿下,您說人心需慢煨。可您這火,燒得太猛了。猛到士族要麼被燒死,要麼反撲。老夫選了後者。」
工事外傳來爆炸聲。
不是地鳴炮,是火藥包——天工衛開始強攻了。
長孫無忌仿佛沒聽見。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銅管,擰開管帽,裡面是蠟封的密信:「這是范陽盧氏、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七姓十四家共同簽署的血書。內容很簡單:若今日事敗,七姓所有存世子弟,將焚毀全部藏書、炸毀所有工坊、自決於祖祠。殿下,您刨我們的根,我們就毀掉所有您在乎的東西——那些藏書里有先秦孤本,那些工坊里有您設計的第一台蒸汽機原型。」
李易握槍的手緊了緊。
「當然,殿下可以現在開槍。」長孫無忌笑了,「殺了老夫,血書自然會有人送出。或者您也可以試著救——七姓祖祠分布七道三十九州,您有多少天工衛可以派?多少暗鱗衛可以調?在那些書燒完、工坊炸完、牌位碎完之前?」
工事入口處傳來廝殺聲。尉遲環的聲音在喊:「殿下!天工衛已突破第一道防線!」
李易沒回頭。他看著長孫無忌,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趙國公,您知道格物院天授十九年的糧產統計嗎?」
老人皺眉。
「關中畝產,貞觀初年是兩百斤。天授元年,推廣您說的『士族良種』,漲到兩百三十斤。天授十年,格物院培育出新稻種,漲到兩百八十斤。天授十九年,也就是去年——」李易一字一句,「三百五十斤。」
「那又如何?士族亦有良田——」
「去年關中餓死的人,是貞觀元年的三十分之一。」李易打斷他,「貞觀元年關中餓死四千七百人,去年是一百五十六人。這一百五十六人里,有七十一個是因山洪絕收,三十八個是孤老無依,剩下的……是拒絕領墾荒令、非要守著士族租田的佃農。」
長孫無忌的嘴唇動了動。
「趙國公,您說士族教化鄉里。」李易抬起槍口,但沒對準老人,而是指向那堆《五姓七望譜牒》,「那您告訴我,范陽盧氏在天授十七年幽州大旱時,開倉放了多少糧?博陵崔氏在天授十八年黃河決堤時,出了多少民夫?清河崔氏——」他頓了頓,「我母親那一支,在天授十五年河北瘟疫時,捐了多少藥材?」
老人沉默。
「我來告訴您。」李易的聲音在工事裡迴蕩,「范陽盧氏放了三千石糧,但同期他們在幽州收購了五萬畝災民賤賣的土地。博陵崔氏出了兩千民夫,但那些民夫修的是崔氏私渠,修完後崔氏對渠邊農田加收三成水租。清河崔氏捐了藥材,但藥方里有一味『龍腦香』只產自崔氏藥園,那場瘟疫,崔氏賺了十五萬貫。」
他向前一步:「趙國公,您說的千年秩序,就是這樣的秩序?士族教化鄉里,就是這樣的教化?那我覺得,這秩序該刨了。這教化,該換了。」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許久,他輕聲說:「殿下,您以為寒門子弟掌權後,就不會變成新的士族?人心貪婪,古今皆然。」
「那就用制度鎖住貪婪。」李易答得很快,「科舉糊名謄錄,杜絕舞弊。官員任期流轉,防止結黨。田畝重新丈量,攤丁入畝。格物院所有技術專利,公開招標授權,禁止壟斷。還有——您剛才說的那些先秦孤本、蒸汽機原型、甚至各家祖祠,從今天起,全部收歸國有。不是搶,是贖買。格物院會按市價付錢,但東西必須進國家博物館、國家檔案館、國家紀念館。」
老人猛地睜眼:「您這是——」
「這是贖買,也是保護。」李易終於把槍口對準了他,「趙國公,時代變了。士族可以不做官,可以不經商,甚至可以不當地主——格物院馬上要成立『大唐皇家自然科學基金』,每年撥款一百萬貫,資助任何人有價值的研究。范陽盧氏擅長機械,可以申請經費造更好的蒸汽機;博陵崔氏精通醫藥,可以研發新藥;清河崔氏長於文教,可以整理古籍。朝廷會付錢,會給榮譽,會給專利分紅。唯一的條件是:知識必須共享,技術必須傳播,不能再壟斷。」
他扣下扳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趙國公,士族的出路不是抱著祖宗牌位等死,而是把千年的積累,變成大唐前進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