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初九巳時三刻,皋蘭山秘徑深處的連環雷區在晨霧中顯露出殺機。
龍驤軍統帥李易站在燭龍-丙型指揮車的觀測台上,鷹眼-甲型望遠鏡掃過前方三百步的路面。
昨夜雨後的泥土還帶著濕氣,三處不起眼的隆起呈品字形分布——那是參照《格物院爆破施工規範·附錄七》埋設的壓髮式連環雷,引爆一處分會觸發三丈內其餘兩處,足以炸毀整支先鋒車隊。
「停!」
李易抬手示警,身後旗手立刻打出旗語。
整條秘徑上,一百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車同時剎停,蒸汽閥關閉的嘶鳴聲在山谷間迴蕩。
「殿下,這埋雷手法很專業。」天工衛副統領尉遲環翻身下車,單膝跪地仔細觀察,「泥土翻新痕跡不超過六個時辰,雷體埋深一尺二寸,正好是蒸汽卡車滿載時的輪胎壓力觸發閾值。」
李易跳下指揮車,蹲身撿起路旁半片枯葉。
葉片背面粘著極細微的黑色粉末,在指尖捻開時有刺鼻氣味。
「硝化甘油提純後的殘渣。」他眼神一冷,「崔瑭把格物院天授二十三年試驗失敗的『雷火-戊型』配方也偷出來了。這東西穩定性差,但威力是普通火藥的五倍。」
話音未落,秘徑兩側山崖上突然傳來碎石滾落聲。
「敵襲。」
瞭望哨剛喊出聲,李易已一把將尉遲環按倒在地。
幾乎同時,三支弩箭破空而來,釘在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後方三寸的車廂板上。
箭頭並非尋常鐵質,而是泛著暗藍色金屬光澤的合金鋼,箭杆上刻著細小的「盧」字篆文。
「范陽盧氏的淬火秘鋼箭。」尉遲環拔刀護在李易身前,「這幫叛賊連軍用制式弩都仿造出來了。」
李易卻已轉身沖向指揮車後的裝備箱。
他掀開箱蓋,取出三日前剛由格物院加急送來的新裝備——一台重約三十斤、形如箱匣的青銅儀器,表面鑲嵌著二十八顆按星宿排列的水晶透鏡。
「璇璣六型熱源探測儀,公輸銘昨日才送到蘭州的新貨。」李易快速轉動儀器側面的黃銅旋鈕,「原理是利用地脈能量殘餘波動偵測生物體熱能,探測範圍三百步,專克山地伏擊。」
儀器頂部的指針開始旋轉,七枚水晶透鏡依次亮起淡藍微光。
三息之後,李易盯住儀器表面浮現的琉璃屏——屏上以墨線勾勒出周圍地形,十二個紅色光點正在右側山崖半腰處緩慢移動。
「十一人埋伏點,一人指揮位。」李易抬手示意,「蘇定方!」
「末將在!」身著墨綠色山地偽裝衣的年輕將領應聲出列。
他是三日前剛從格物院機械化部隊指揮科以榜首畢業的新銳,因在秦州伏擊戰中生擒三名崔氏工匠立下首功,被李易破格提拔為龍驤軍先鋒營校尉。
「帶你那支狙擊分隊,用這個。」李易從箱中又取出五支造型奇特的步槍——槍管比制式步槍長三寸,槍身下方加裝了可摺疊的銅質支架,槍托處嵌有可調節的璇璣刻度盤。
「天授二十五年式狙擊型,配三倍鷹眼光學瞄準鏡,有效射程八百步。」李易將槍遞過去,「格物院按我十六歲畫的圖紙試製了十二支,這是其中五支。我要那十二個伏擊點全部拔掉,留指揮活口。」
「領命!」蘇定方接過槍,眼中閃過銳光。他揮手召集四名同樣身著偽裝衣的狙擊手,五人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散入路旁灌木叢,三息後便消失在視野中。
李易回到指揮車,打開璇璣四型野戰電台。
旋鈕轉動,加密頻段的電流聲響起。
「蘭州站,這裡是龍驤軍先鋒指揮部。皋蘭山秘徑三十七里碑處遇伏,請求坐標校對。」
電台那頭傳來帶著金屬雜音的回話:「蘭州站收到。當前坐標:北緯三十六度七分,東經一百零三度四十二分。重複,北緯三十六度七分,東經一百零三度四十二分。已記錄遇襲事件,是否需要支援?」
「不需要。」李易看著熱源探測儀上開始逐個熄滅的紅點,「一炷香內解決。通知後方主力,按丙字七號預案加速通過秦州段,我們在蘭州會合。」
「明白。另,格物院公輸院長有加密電文轉交,需用丙字七號陽鑰解密。」
李易從懷中取出那枚三寸長、表面雕滿星象圖的青銅密鑰——這是龍首原地下空間那根青銅立柱的縮小復刻品,唯一能調動大唐所有機械化部隊的虎符配對物。
他將陽鑰插入電台側面的專用卡槽,旋動三圈。
電台揚聲器里傳出公輸銘沉穩的聲音,但背景有隱約的金屬鍛造聲:
「殿下,三件事。第一,蘭州軍械庫缺失的兩台燭龍-戊型裝甲車已查明去向——崔瑭用崔琰生前私印偽造調令,三日前經隴州轉運至祁連山北麓,現已追回一台,另一台在追擊中被叛軍自行炸毀。第二,您要的內燃機原型機拆卸完畢,分裝十二箱,由直屬護衛隊押運,預計明日抵蘭州。第三,也是最緊要的……」
聲音停頓兩息,金屬鍛造聲突然加大。
「格物院天工坊今晨遭二次潛入,賊人目標明確,直奔『璇璣七型野戰電台設計圖』封存庫。值守工匠陣亡兩人,傷五人,但圖紙未失——因為他們拿走了假的。」
李易眉頭微皺:「你設了誘餌?」
「是。按您離京前的吩咐,所有核心技術圖紙分真、假、誘餌三套存放。賊人盜走的是誘餌套,其中璇璣七型圖紙的頻率跳變算法有三處致命錯誤,若按此製造電台,通訊距離不超過十里,且每使用三次就會燒毀核心線圈。」公輸銘聲音裡帶著冷意,「已派天工衛追蹤,賊人逃竄方向是秦嶺南麓,與之前『鷂鷹』據點焚毀前殘留線索吻合。」
「繼續追,但不要打草驚蛇。」李易看向山崖方向,「我需要知道他們偷圖紙送給誰。如果是吐火羅或阿拔斯,那不過是技術泄露;但如果……」
他話未說完,山崖上突然傳來三聲清脆的槍響——那是天授二十五年式狙擊槍特有的膛音,比制式步槍更沉悶,卻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
緊接著是四聲慘叫,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片刻後,蘇定方帶著四名狙擊手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人從山坡走下。
那人身著灰色粗布衣,右肩中彈,鮮血浸透半邊衣袖,但眼神卻異常狠厲,死死盯住李易。
「殿下,伏擊點十二人,斃十一人,生擒指揮一人。」蘇定方行禮稟報,「從此人身上搜出這個。」
他遞上一塊兩寸見方的銅牌,正面刻著展翅的獵隼圖案,背面是細密的點狀凸起——那是格物院早期試驗的盲文編碼,李易一眼就認出內容:「隼網七號節點,皋蘭山東段。」
「崔瑭手下那個地下通訊組織的人。」李易掂了掂銅牌,「你們伏擊的目的不是殺我,是拖延時間,對嗎?」
俘虜啐出一口血沫,冷笑不語。
李易也不追問,轉身從指揮車取出一個檀木盒。
打開盒蓋,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支琉璃管,管內裝著淡金色液體,在晨光下泛著奇異光澤。
「認得這個嗎?」李易抽出一支,「龍首原地下基地,丙字七號陽鑰能調取的十二支神經強化劑之一。崔琰臨死前交出來的博陵崔氏秘藏。」
俘虜瞳孔驟然收縮。
「看來崔瑭沒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們。」李易將琉璃管舉到陽光下,「這東西能讓人十二個時辰內思維速度提升三倍,體力耐力翻番,副作用是之後會渾身劇痛三日,且終身不能再使用第二次。通常用於死士執行絕命任務前……」
他頓了頓,看向俘虜:「或者審訊時,讓受審者『知無不言』。」
「你……」俘虜臉色終於變了,「這是崔氏秘藥,你怎會……」
「崔琰死前給我的,作為換取他族人從輕發落的籌碼。」李易示意蘇定方按住俘虜,「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說。我會給你注射這支藥劑,然後問你三個問題。藥效期間你的大腦會超負荷運轉,回憶所有細節——包括你五歲偷吃鄰家棗子這種小事都會清晰浮現。等藥效過了,我問的答案自然會從你嘴裡說出來,只是那時候你大概率已經瘋了。」
他拔掉琉璃管的軟木塞,針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第一個問題:崔瑭現在在哪?第二個問題:隼網在大唐境內還有多少節點?第三個問題:你們偷格物院圖紙,最終要送給誰?」
針尖抵上俘虜脖頸的瞬間,俘虜崩潰了。
「我說!我都說!」他嘶聲喊道,「崔瑭在祁連山北麓黑水河谷的工坊,那裡有月產三百支步槍的生產線!隼網還有……還有十七個節點,沿龍脊線從長安到碎葉都有布置!圖紙……圖紙不是送給吐火羅,是……是要經疏勒轉道,送往木鹿城,給阿拔斯王朝的哈立德將軍!」
李易的手停在半空。
「哈立德?曼蘇爾麾下那個平定呼羅珊叛亂的將領?」尉遲環倒吸一口冷氣,「崔瑭勾結的不是吐火羅殘部,是阿拔斯王朝正規軍?」
「不止……」俘虜喘著粗氣,「崔瑭答應哈立德,只要阿拔斯軍助他重建七姓封國,他就獻上大唐全套軍工圖紙,包括……包括蒸汽裝甲車和璇璣電台的製造工藝!哈立德已經許諾,事成後封崔瑭為『東方總督』,轄疏勒以西千里之地,世襲罔替!」
秘徑內一片死寂。
李易緩緩收起神經強化劑,放回檀木盒。
他走到俘虜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
「交易時間,地點,交接方式。」
「三日後……不,現在是兩日後了。」俘虜顫抖著說,「三月十一日午時,疏勒鎮以西八十里的龜茲故城遺址。崔瑭會帶三名盧氏、崔氏大匠,攜全套圖紙前去。哈立德派了五百精銳騎兵護送,走熱海湖南岸秘道入境……」
「入境?」李易眼神一寒,「阿拔斯軍隊已經進西域了?」
「小股部隊……喬裝成商隊,分三批,每批不超過兩百人,武器藏在貨箱夾層。」俘虜語速越來越快,「第一批十天前就到了,在疏勒城外五十里的廢棄烽燧堡集結。第二批、第三批應該這幾日就會到……」
「尉遲環。」李易站起身。
「末將在!」
「傳令全軍:一、立刻拆除前方雷區,清理路障;二、派快馬走官道通知尉遲環所率主力,加速向蘭州集結;三、用璇璣電台聯繫安西都護府郭孝恪,讓他即刻派鐵鷂子輕騎營奔襲黑水河谷工坊——但只是佯攻,我要崔瑭以為工坊遇襲,提前動身前往龜茲故城。」
「殿下要提前截殺?」
「不。」李易看向西方,晨光刺破晨霧,照亮皋蘭山嶙峋的山脊,「我要將計就計,在龜茲故城把崔瑭、哈立德的使者、還有那五百阿拔斯騎兵,一網打盡。」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蘇定方,給你個任務。帶狙擊分隊先行出發,喬裝成吐火羅牧民,兩日內趕到龜茲故城潛伏。我要你們在三月十一日午時之前,摸清遺址內所有伏擊點、撤退路線,並標記出哈立德騎兵可能的藏身位置。」
「領命!」蘇定方抱拳,眼中燃起戰意。
「尉遲環,你隨主力行動。到蘭州後做三件事:第一,接收內燃機原型機,安排絕對可靠的工匠開始組裝測試;第二,清點燭龍-戊型山地裝甲車數量,全部裝配80毫米山地榴彈炮;第三……」李易頓了頓,「以我的名義,給碎葉城的粟特商會發一份電報。」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絹紙展開——那是離京前李世民親筆所書的《西進全權諭旨》,末尾蓋著傳國玉璽和天子私印。
「按這份旨意,告訴粟特人:大唐願意出售蒸汽機民用圖紙、紡織機械圖紙、改良農具圖紙,換取錫爾河流域七座鐵礦、三處煤礦的三十年獨家開採權。但有個條件——」
李易一字一句道:
「簽約儀式必須在三月十五日,於碎葉城公開舉行。我要阿拔斯王朝在木鹿城的守軍、哈立德派來的使者、西域所有觀望的部族首領,全都親眼看著,大唐如何用技術換資源,如何不動一刀一槍,掌控西域命脈。」
尉遲環震驚抬頭:「殿下,這……這會激怒阿拔斯人!他們若知道我們搶先簽訂合約,必會派大軍……」
「我要的就是他們派大軍。」李易收起絹紙,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曼蘇爾的八萬平叛軍不是正往木鹿城趕嗎?讓他們來。等他們千里跋涉到了木鹿,會發現錫爾河的鐵礦已經姓唐了,粟特商會已經倒向大唐了,而崔瑭和他偷走的圖紙,也已經在龜茲故城化成灰了。」
他拍了拍指揮車的裝甲板,金屬發出沉悶迴響:
「然後,才是龍驤軍真正西進的時候。」
兩個時辰後,巳時正。
連環雷區被專業拆除。
天工衛的工兵從泥土中起出十九枚壓發雷,引信全部指向格物院天授二十三年試驗失敗的「雷火-戊型」配方——硝化甘油混合硅藻土的膠質炸藥,威力足以掀翻三十噸重的蒸汽卡車。
李易下令將所有未爆地雷小心裝箱。
這不是為了安全,而是為了證據——他要讓世人看看,世家叛黨偷走的不只是圖紙,還有足以危害整條龍脊線鐵路的恐怖武器。
車隊重新啟動。
一百台玄武-乙型蒸汽卡車噴出白色蒸汽,車輪碾過剛清理出的路面,朝著皋蘭山秘徑西端出口駛去。
李易坐在指揮車內,攤開《西進全輿圖》。
羊皮地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從長安到碎葉的整條路線,沿途十五處規劃中的工業據點已有七處開工,四處完成勘測,剩餘四處還在選址。
他的手指沿著龍脊線鐵路向西滑動,最終停在「疏勒鎮」三個字上。
疏勒向西八十里,龜茲故城。
那裡曾是安西都護府轄下最重要的商貿樞紐之一,天授七年因地震損毀大半,居民遷往新建的疏勒新城,舊城逐漸荒廢,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但正因為荒廢,才成了各方勢力暗中交易的絕佳場所。
「殿下,公輸院長又有密電。」電台操作員轉頭匯報,「已經用陽鑰解密。」
「念。」
「電文如下:一、內燃機原型機運輸隊已過隴山關,預計明日卯時抵蘭州;二、璇璣七型誘餌圖紙追蹤有進展,賊人逃竄路線確指向秦嶺南麓,但天工衛在追蹤途中發現第二組腳印,經比對鞋印紋路,疑為宮中制式官靴;三、最緊要者,驪山溫泉宮今晨傳來消息,陛下昨夜召見戶部尚書戴胄、工部尚書閻立德,密談至子時,內容不詳,但今早宮中調出天授元年至今所有西疆開拓檔案,疑與龍驤軍西進有關。」
李易放下地圖。
宮中官靴?調閱西疆檔案?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我們離蘭州還有多遠?」
「按當前速度,今日酉時可抵蘭州西站。」尉遲環看了眼懷表,「殿下,可是擔心朝中有變?」
「不是擔心,是確定。」李易揉了揉眉心,「我離京前,皇爺爺曾私下對我說:西征之事,朝中必有阻力。門蔭世家雖已倒台,但利益受損的勛貴、擔憂財政的戶部、甚至某些覺得『開疆拓土勞民傷財』的文臣,都會想方設法拖後腿。」
他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景:
「炸鐵路、偷圖紙、伏擊車隊,這些是世家餘孽的明招。但暗地裡,一定有人在長安運作,想從朝堂上掐斷龍驤軍的糧草、軍械、乃至聖旨支持。」
「那陛下調閱西疆檔案……」
「皇爺爺在準備。」李易眼中閃過明悟,「他要趕在反對聲浪聚集前,用鐵證堵住所有人的嘴。天授元年至今的西疆開拓檔案里,記錄著安西四鎮每年耗費國庫多少銀錢、多少糧草。但同時,也記錄著西域商路開通後,每年為大唐帶回多少稅收、多少珍稀礦產、多少戰略物資。」
他敲了敲地圖上的碎葉城:
「我要做的,是在西域打一場漂亮的仗,用最小的代價拿下錫爾河礦區。而皇爺爺要做的,是在長安打一場更漂亮的仗,用鐵一般的數字告訴滿朝文武:西進不是消耗,是投資;遠征不是負擔,是帝國未來百年國運所在。」
尉遲環深吸一口氣:「所以……龜茲故城這一戰,必須贏。而且要贏得乾淨利落,贏得讓朝中那些反對派無話可說。」
「不止要贏。」李易看向電台,「操作員,給我接碎葉城,安西都護府郭孝恪將軍。」
「是!」
電台旋鈕轉動,加密頻段的電流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