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照進漱玉樓的大堂。
空氣里,不再是隔夜的酒氣與脂粉香。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爽的墨香,混著老舊書卷的乾燥氣息。
大堂里很安靜。
幾十個女子,或坐或站,手裡都捧著一卷書。
她們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遇到不認識的字,便小聲地問問身邊的姐妹。
沒有人嬉笑打鬧。
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籠罩著這座曾經最不莊重的小樓。
林墨從樓上走下來。
他換下了一身惹眼的狀元紅袍,穿上了一件尋常的青色長衫。
整個人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溫潤。
他沒有打擾她們。
只是走到那幾口大箱子前,開始分揀書籍。
經、史、子、集。
皇帝送來的書,都是頂好的版本,抄寫工整,裝幀精美。
他將一些過於艱深晦澀的典籍,放回箱底。
挑出了一些《千字文》、《三字經》之類的蒙學讀物,還有一些淺顯的詩集與史傳故事。
紫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清粥,兩個白面饅頭。
「狀元公,用早飯吧。」
她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書香。
林墨接過碗。
「以後,叫我先生。」
紫煙的身體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先生。
這兩個字,比「狀元公」更重,也更親近。
她低下頭,輕聲應答。
「是,先生。」
林墨三兩口吃完早飯,擦了擦手。
他拍了拍手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都過來。」
女子們放下書卷,圍攏過來。
她們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還有更多的期待。
這是她們的第一堂課。
林墨沒有拿出《論語》,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讓人搬來一塊黑色的木板,充當教習的工具。
又用白色的石灰,在上面寫下了一排奇怪的符號。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還有一些更奇怪的符號。
加,減,乘,除。
「這是算學。」
林墨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過去迎來送往,最常接觸的,是銀錢。」
「但你們未必懂得,如何計算,如何管理。」
他指著木板上的符號。
「學會了這些,你們就能算清自己的身家,算清一畝地能產多少糧食,算清一匹布能賺多少利潤。」
「知識,不是只在書本里。」
「能讓你們安身立命的,才是你們最先要學的知識。」
姑娘們面面相覷。
她們原以為,狀元公會教她們吟詩作對,教她們聖人道理。
沒想到,教的卻是這個。
這東西,帳房先生才會。
她們這些女子,學這個有什麼用。
林桃,就是那個以前叫春桃的姑娘,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先生,我們……我們學這個,能做什麼呢?」
林墨看向她,沒有不悅。
「能做的事情很多。」
「小到管好自己的錢袋子,不被人矇騙。」
「大到可以去商鋪里當個帳房,自己養活自己。」
「甚至,你們可以自己合夥開一家店。」
自己開店?
這四個字,讓所有女子的心都跳了一下。
這是她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墨沒有給她們太多幻想的時間。
他開始從最基礎的加減法教起。
「一加一等於二,這個你們都懂。」
「那十一加二十三,等於多少?」
他開始舉例,用她們最熟悉的東西。
「你一天接客,能拿到賞錢一百文,十天是多少?」
「一匹最普通的絲綢,成本是三百文,賣出去是五百文,你賺了多少?」
「你每個月要給樓里交二十貫的份子錢,一年下來是多少?」
這些問題,粗俗,直白。
卻一下子就抓住了她們的心。
她們開始跟著林墨的思路,掰著手指頭計算。
大堂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磕磕巴巴的計算聲。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響。
這聲音,打破了樓里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與安寧。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福伯的臉色發白,他快步走到門後,從門縫裡向外張望。
只看了一眼,他的腿就軟了。
門外,停著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
幾名家丁打扮的惡僕,正一臉不耐煩地踹著門。
為首的,是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
那公子哥兒,福伯認識。
吏部尚書杜如晦的二公子,杜構。
一個在平康坊里,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開門!給小爺我開門!」
「一個破青樓,還敢關門歇業了?反了天了!」
杜構的叫罵聲,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福伯回頭,一臉驚惶地看著林墨。
姑娘們的臉上,也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杜構的蠻橫,她們是領教過的。
之前有個姐妹,只是因為倒酒慢了些,就被他當眾打了一耳光。
錦三娘都只能陪著笑臉,不敢多說一句。
林墨把手裡的石灰塊放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開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慌亂的眾人,安定了一些。
福伯顫抖著手,拉開了門栓。
大門打開。
杜構帶著幾個家僕,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就皺起了眉頭。
「怎麼回事?一股窮酸的書臭味。」
他捏著鼻子,一臉嫌惡。
他的視線,在堂內掃了一圈。
當他看到那些女子,一個個都穿著樸素的衣服,素麵朝天地站在一起時,臉上的表情更加不滿了。
「小翠呢?讓小翠出來見我。」
他口中的小翠,就是被林墨賜姓為林翠的那個姑娘。
林翠的身體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往人群後縮去。
杜構看見了她。
他臉上露出一絲淫邪的笑意,伸手指著她。
「小翠,還不過來?幾天不見,不認識小爺了?」
林翠的臉,一片慘白。
她咬著嘴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杜構的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給你臉了?」
他朝著家僕使了個眼色。
「去,把她給小爺帶過來。」
兩名家僕獰笑著,就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