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的身影,消失在漱玉樓的門外。
他走得有些踉蹌,背影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蕭索。
大堂里,死一般的安靜。
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幾十個女子,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她們的胸口在起伏。
呼吸,從壓抑變得急促。
林翠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沒有哭。
她只是挺直了腰杆。
從未有過的筆直。
林墨轉過身,回到那塊黑色的木板前。
他拿起白色的石灰塊,在上面寫下兩個新的數字。
「剛才的問題,誰還記得。」
他的聲音,打破了這凝固的空氣。
姑娘們像是被驚醒。
她們的身體動了動。
林桃,那個第一個開口問問題的姑娘,小聲地回答。
「先生問,花雕酒的毛利是多少。」
「嗯。」
林墨點頭。
「林翠,你來算。」
林翠的身體又繃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回答第一個問題時,要清晰許多。
「一壇賺兩貫,二十壇,是四十貫。」
「對。」
林墨在木板上寫下「四十貫」三個字。
「這就是你們的武器。」
他用手裡的石灰塊,敲了敲木板。
「學會了它,以後就沒人能用帳本欺負你們。」
「學會了它,你們就能挺直腰杆,跟任何人說話。」
沒有人再懷疑。
也沒有人再覺得這東西無用。
一種渴望,在她們心裡燃燒。
「我們繼續。」
「五九四十五,六九五十四……」
琅琅的背誦聲,重新在大堂里響起。
這一次,聲音里少了幾分生澀,多了幾分堅定。
福伯坐在門口,聽著裡面的聲音,老臉上笑開了花。
比任何絲竹管弦,都動聽。
……
國子監。
大唐的最高學府。
張德失魂落魄地走進來。
幾個相熟的博士見到他,紛紛上前打招呼。
「張兄,你不是去平康坊,會那個瘋子狀元了嗎?如何?」
一個姓李的博士笑著問。
他知道張德的脾氣,以為他一定是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狀元郎,駁斥得體無完膚。
張德停下腳步。
他看著自己的同僚們,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德,國子監里有名的「鐵嘴」。
他治學嚴謹,最重禮法,辯經論道,從未輸過。
今天,他竟然說自己輸了。
還是輸給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張兄,你莫不是在說笑?」
「我沒有說笑。」
張德搖了搖頭。
他把在漱玉樓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從「何為德」,到「何為婦」。
再到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國子監的庭院裡,鴉雀無聲。
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所有飽讀詩書的博士們,都呆立當場。
這些道理,他們都讀過。
這些經文,他們甚至能倒背如流。
可他們從未想過,這些話,還能這樣解釋。
他們也從未想過,自己信奉了一輩子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在別人那裡,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讓一群不是人的玩意兒,活成一個人。」
「這,算不算德?」
張德重複著林墨的話,像是在問別人,也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年長的博士,鬍子都白了,他長嘆一聲。
「我輩讀書人,讀了一輩子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羞愧,羞愧啊。」
李博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此子……此子之見,聞所未聞。」
「地勢坤,厚德載物……原來,這才是坤德的真意。」
「我等,都錯了。」
張德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我要閉門思過。」
「林狀元為風塵女子開蒙,不是鬧劇,是行教化,立大德。」
「我等,不該非議,當敬之。」
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屋舍,關上了門。
留下滿院子的文人,面面相覷,心中翻江倒海。
林墨的名字,在這一天,第一次在長安城的文人圈子裡,掀起了真正的波瀾。
不再是那個「青樓狀元」的笑談。
而是一個,足以讓所有讀書人重新審視自己的存在。
……
吏部尚書府。
杜構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家僕,終於回來了。
「怎麼樣?那個姓張的,是不是把林墨罵得狗血淋頭?」
他急切地問。
家僕的臉色,有些古怪。
「二公子……那個張博士……他……」
「他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啊。」
杜構不耐煩地催促。
「張博士他……他被林狀元說服了。」
家僕小心地措辭。
「什麼?」
杜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說服了?什麼叫說服了?」
「就是……張博士進去的時候,氣勢洶洶。出來的時候,失魂落魄。還跟人說,林狀元是在行教化,立大德,他自己錯了。」
家僕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杜構聽完,整個人都傻了。
他爹杜如晦,正坐在書案後,品著一杯新茶。
聽到家僕的回報,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沒有發怒。
他只是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啪。
一聲輕響。
杜構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這是他爹真正動了心思的信號。
「爹,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國子監的博士,飽讀聖賢書,怎麼會被一個黃口小兒三言兩語就給說倒了?」
杜構無法理解。
杜如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看著那個家僕。
「你先下去吧。」
「是,老爺。」
家僕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杜如晦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外面,沒有說話。
杜構心裡發毛。
「爹,現在怎麼辦?那姓林的,豈不是更得意了。」
「我非但沒讓他丟臉,反而給他長了臉。」
杜如晦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輕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我小看他了。」
他緩緩開口。
「此人,不是一個普通的瘋子。」
「他有章法,有手段,更有膽魄。」
「用對付普通讀書人的法子,對付不了他。」
杜構急了。
「那難道就這麼算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誰說要算了?」
杜如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對付不了文的,那就來武的。」
「爹,你的意思是?」
杜構的眼睛亮了。
「陛下說,漱玉樓百步之內,不得喧譁。」
杜如晦慢條斯理地說。
「可沒說,百步之外,不能出事。」
他走到杜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女人,總要出門採買吧。」
「她們的家人,總還活在長安城吧。」
「一個狀元,能護住她們一時,護得住她們一世嗎?」
杜構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懂了。
他爹的意思是,既然動不了林墨,那就動他身邊的人。
「爹,我明白了。」
「去吧。」
杜如晦揮了揮手。
「做得乾淨些。」
「別留下把柄。」
「孩兒知道。」
杜構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獰笑。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這一次,他的腳步里,充滿了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