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書府。
朱漆大門,銅環獸首,門前兩座石獅子,威嚴地俯瞰著長街。
這裡是大唐六部之一,吏部最高長官的府邸。
權力的氣息,從門縫裡滲出來,讓過路的行人都得繞著走。
一輛樸素的馬車,停在了石獅子前。
林墨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換下了一貫的青衫,穿了一身素白的儒袍,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瘦,也愈發冷冽。
福伯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個半尺見方的木盒,神情緊張。
「閒人免進。」
門口的家丁伸出長戟,攔住了去路。
林墨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越過家丁,投向那座深宅大院。
「國子監狀元林墨,求見杜相。」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進去。
家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狀元?
就是那個把二公子氣得跳腳的青樓狀元?
他怎麼還敢上門來。
「等著。」
家丁的態度依舊倨傲,轉身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狀元公,我們家老爺正在會客,怕是沒空見你。」
這是逐客令。
林墨仿佛沒聽懂。
「我不是來做客的。」
「我是來送禮的。」
他從福伯手裡接過那個木盒,往前遞了遞。
管家皺起眉頭。
「狀元公,你……」
林墨直接邁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放肆!」
「攔住他!」
幾個家丁立刻圍了上來。
林墨腳步不停。
「陛下御賜牌匾,國士清修。」
他吐出一句話。
「我奉陛下之名前來,誰敢攔我,就是對陛下不敬。」
圍上來的家丁,動作都僵住了。
他們只是下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背上一個對皇帝不敬的罪名。
管家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眼睜睜看著林墨,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尚書府的大門。
……
府內,正堂。
杜構正唾沫橫飛地跟杜如晦說著什麼,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爹,您這招真是高啊。」
「那姓林的不是要教書嗎?我把他學生的手給廢了,看他還怎麼教。」
「一個婊子,斷了手,這輩子都完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猖狂而刺耳。
杜如晦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浮沫,沒有說話。
他心裡,對兒子的這種手段,並不完全贊同。
太粗暴,太低級。
但結果,是他想要的。
打蛇打七寸。
林墨的七寸,就是漱玉樓里那些女人。
只要拿捏住她們,就不怕林墨不低頭。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正堂門口。
杜構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個走進來的白衣人,以為自己眼花了。
「林……林墨?」
林墨走進正堂,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他的視線在堂中掃過,最後落在了主位上的杜如晦身上。
「杜相。」
他微微頷首,算是行了禮。
杜如晦放下了茶杯。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林狀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你來幹什麼!」
杜構回過神,指著林墨的鼻子就罵。
「這裡是尚書府,不是你那骯髒的青樓,誰准你進來的!」
林/墨沒有理他。
他只是將手裡的木盒,輕輕放在了旁邊的紅木八仙桌上。
砰。
一聲輕響。
杜構的罵聲停了。
杜如晦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說了,我來送禮。」
林墨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有一個學生,叫林翠。」
「今天,她的手斷了。」
「沒錯,是我叫人幹的。怎麼,你想給她報仇?」
「她不過是個下賤的娼妓,我斷她一隻手,是看得起她!」
林墨終於把視線,轉向了他。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杜構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被一個人看著。
他像是被一頭來自九幽深淵的惡獸盯上了。
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陛下說,我在清修。」
「我教她們讀書寫字,明理知恥,是為教化。」
「她們,是我的學生。」
林墨一字一頓。
「你斷我學生的手,就是阻我教化。」
「阻我教化,就是違逆陛下。」
「杜二公子,你好大的膽子。」
一連串的話,像是重錘,砸在杜構的心口。
他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慌亂。
他只是想報復,想羞辱林墨。
他從沒想過,打一個妓女,會跟違逆皇帝扯上關係。
「你……你胡說八道!」
杜構色厲內荏地反駁。
「夠了。」
一直沉默的杜如晦,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沉。
他看著林墨,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還要難纏。
三言兩語,就將一件市井鬥毆,上升到了忤逆君上的高度。
這份心機,這份口才,絕非常人。
「林狀元,此事,是我兒魯莽了。」
杜如晦緩緩開口,算是給了個台階。
「說吧,你想要什麼。」
「黃金百兩,夠不夠?」
在他看來,一個青樓女子的手,黃金百兩,已經是天價。
林墨笑了。
「杜相,你覺得,我在乎錢嗎?」
他搖了搖頭。
「我今天來,不是來要錢的。」
「我是來,討個公道的。」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報還一報。」
「杜二公子斷我學生一隻手。」
「我也不要他的命。」
「就請杜二公子,自斷一臂吧。」
整個正堂,死一般的寂靜。
杜構瞪大了眼睛,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讓他自斷一臂?
這個瘋子!
杜如晦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他身上的官威,散發出來,足以讓尋常官員兩股戰戰。
可林墨,依舊站在那裡,身形筆直,毫不退讓。
「林墨,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杜構終於爆發了,他抄起旁邊的一個瓷瓶,就想往林墨頭上砸。
「住手!」
杜如晦一聲厲喝。
杜構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爹的威嚴,他還是不敢違抗的。
「爹,這小子欺人太甚!」
杜構不甘地吼道。
杜如晦沒有理會他,他只是盯著林墨。
「林狀元,你這是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
林墨寸步不讓。
「要麼,他自己斷。」
「要麼,我幫他斷。」
「你敢!」
杜構怒吼。
「你看我敢不敢。」
林墨的聲音,冷得掉渣。
他知道,杜如晦不敢在這裡殺他。
他是皇帝親封的國士,死在吏部尚書府,杜如晦全家都得陪葬。
這就是他的底氣。
杜如晦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為官數十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逼到這個地步。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手段,對眼前這個人,都失去了作用。
權勢壓不住他。
金錢誘惑不了他。
他就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林狀元,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杜如晦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他在嘗試談判。
「我杜家,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以後,絕不再找漱玉樓的麻煩。」
「並且,我可以在吏部,為你謀個好差事。」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一個吏部尚書的承諾,足以讓長安城九成九的讀書人,為之瘋狂。
林墨卻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
他走到了八仙桌前,打開了那個他帶來的木盒。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去。
盒子裡,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兇器。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支從中間斷開的毛筆。
還有一卷,寫滿了字的奏疏。
杜如晦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我學生用的筆,被你兒子派去的人,踩斷了。」
林墨拿起那半截毛筆。
「這是我寫的奏疏,準備明天早朝,呈給陛下。」
他拿起那捲奏疏,在杜如晦面前,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跡,如刀刻斧鑿,力透紙背。
「臣,國子監狀元林墨,泣血上奏……」
「奏吏部尚書杜如晦之子杜構,罔顧聖恩,公然阻撓臣之教化大業,行兇傷人,敗壞朝綱,其罪當誅……」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杜如晦的心上。
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已經不是威脅了。
這是掀桌子!
這份奏疏要是真的遞上去,不管皇帝信不信,他杜家的臉,就丟盡了。
他杜如晦的名聲,也會蒙上一個教子無方的污點。
在官場,這有時候比殺人還嚴重。
「杜相。」
林墨收起奏疏,重新放回盒子裡。
他蓋上盒蓋。
「現在,你還覺得,這是一件小事嗎。」
「你還覺得,你兒子的一條胳膊,比你杜家的前程,更重要嗎?」
林墨看著杜如晦,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