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的臉,繃緊了。
他身後的那堵人牆,沒有一絲鬆動的跡象。
空氣里瀰漫著墨香,此刻卻混雜了另一種味道。
一種名為挑釁的味道。
「聖旨?」
王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誚。
「聖旨能讓你穿上這身官袍,走進這道大門。」
「卻不能讓你,成為我們的老師。」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國子監,傳的是聖賢之道,授的是君子之學。」
「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
他身後的一個錦衣學子高聲附和。
「我等聽從的是孔孟教誨,不是青樓里的靡靡之音。」
「沒錯!讓他滾出去!」
「滾出國子監!」
叫囂聲,此起彼伏。
他們將斯文掃地,用最直接的語言,發泄著骨子裡的傲慢。
林墨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就像在看一群吵鬧的孩童。
叫囂聲,漸漸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林墨,等著他的反應。
是暴怒?還是退縮?
林墨忽然動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讓最前方的王景,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
「國子監監規,第一條,是什麼?」
林墨開口了,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王景一愣。
他沒想到林墨會問這個。
一個跟他一起來的學子下意識地回答。
「尊師重道,勤學不輟。」
林墨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小的弧度。
「很好。」
「看來你們還認國子監的規矩。」
他環視一周,視線從每一張年輕而倨傲的臉上掃過。
「我,林墨,奉陛下之命,任國子監司業,掌教學之責。」
「從今日起,我就是你們的老師。」
「而你們,身為國子監的學子,見到老師,當如何?」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
扇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按照規矩,他們應該躬身行禮,口稱「先生」或「老師」。
可眼前這個人。
他們剛才還在讓他滾出去。
王景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身邊的幾個世家子弟,也都漲紅了臉,不知如何是好。
進退失據。
「怎麼?」
林墨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
「規矩,是寫在紙上看的?」
「還是說,太原王家的人,可以不守大唐的規矩,不尊陛下的任命?」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上去。
王景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可以羞辱林墨個人。
卻承擔不起藐視皇權、破壞規矩的罪名。
那會給整個家族帶來天大的麻煩。
「你……」
王景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看來,你們的第一堂課,已經開始了。」
林墨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堂課的名字,叫『規矩』。」
「現在,我這位老師,要從這裡過去,去率性堂處理公務。」
「你們,是打算繼續用行動告訴我,你們不懂規矩嗎?」
他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像是一場博弈。
他用最簡單的道理,布下了一個讓他們無法破解的局。
人牆,開始騷動。
一些站在後排的學子,已經悄悄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們是來湊熱鬧,起鬨的。
可不想真的把自己搭進去。
王景感受到了身後的動搖。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從林墨搬出「規矩」兩個字的時候,他就輸了。
他死死地盯著林墨。
仿佛要用視線,將他生吞活剝。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讓開。」
聲音不大,充滿了不甘與屈辱。
堵在路中央的人牆,像是被劈開的潮水,不情不願地向兩邊退去。
讓出了一條通道。
林墨邁步,從通道中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平穩而從容。
沒有看王景一眼。
也沒有看任何一個學子一眼。
無視。
是最大的輕蔑。
當他走過王景身邊時。
王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這事,沒完。」
林-墨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向了不遠處的率性堂。
只留下一個緋色的背影。
王景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的學子們,一個個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剛才的氣焰,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心的憋屈和一絲……畏懼。
……
率性堂。
是國子監所有官員辦公的地方。
一座古樸的三進院落。
林墨走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幾個小吏在灑掃,見到他這身緋色官袍,都恭敬地停下行禮。
他按照吏部文書上的指引,找到了位於西側廂房的司業官署。
門,是虛掩著的。
他伸手,推開了門。
一股陳腐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
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個書架。
上面,都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很顯然,這個位子,已經空了很久。
也無人打理。
這是一種無聲的排擠。
從國子監的長官,到下面的小吏,都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對他的不歡迎。
林墨走到書案前。
伸出手指,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緩緩划過。
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看著那道痕跡。
然後,取下腰間的官印,重重地蓋在了那道痕跡之上。
「咚。」
一聲悶響。
黃銅官印,在灰塵中,印下了一個深刻的烙印。
國子監印。
他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放在了這裡。
宣告著主權。
也宣告著,一場變革的開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身穿綠色官袍,年紀約莫五十許的微胖官員,走了進來。
他看到屋裡的林墨,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堆起了笑容。
「哎呀,您就是新上任的林司業吧?」
來人是國子監主簿,姓孫,負責監內的日常雜務。
「下官孫志,見過林司業。」
他嘴上說著客氣的話,身體卻只是微微一躬,遠沒有達到應有的禮數。
林墨收回官印,轉身看著他。
「孫主簿。」
「是。」
孫主-簿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官署許久沒人用,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掃,還望司業大人海涵。」
「我這就叫人來。」
他說著,就要轉身出去。
「不必了。」
林墨叫住了他。
「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
孫志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司業大人真是體恤下屬。」
林墨沒有理會他的奉承。
「孫主簿,我初來乍到,對監中事務不熟。」
「還請你將所有學子的名冊,以及近三年的考評記錄,送到我這裡來。」
孫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名冊和考評記錄。
這東西,向來是由他這個主簿保管的。
新來的司業,第一件事就是要這個?
「這個……林司業,學子眾多,名冊繁雜,整理起來,需要些時日。」
他開始找藉口推脫。
「是嗎?」
林墨走到他面前。
「我聽說,孫主簿做事,向來以高效著稱。」
「怎麼,到了我這裡,就變得拖沓了?」
孫志的額頭,冒出了一點汗。
他感覺到了壓力。
眼前這個年輕人,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年少得志的張狂,也沒有初入官場的青澀。
只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一個時辰。」
林墨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時辰後,我要在我的書案上,看到所有我需要的東西。」
「一份,都不能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若是做不到……」
林墨停頓了一下。
「孫主簿,你應該知道,國子監的監規,不只對學子有效。」
孫志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打濕了。
他看著林墨那張平靜的臉。
終於明白,為什麼杜家的大公子,會栽在這個人的手裡。
這不是個善茬。
這是條過江的猛龍。
「下官……遵命。」
孫志躬下身子,這一次,是標準的九十度。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窒息的官署。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林墨拿起桌上那方布滿灰塵的硯台,走到院中的水井旁。
他挽起緋色官袍的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開始親手清洗那方硯台。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時辰後。
孫志抱著厚厚的一摞卷宗,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他將卷宗,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張已經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書案上。
「林……林大人,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林墨已經洗好了硯台,磨好了墨。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名冊,翻開了第一頁。
王景。
太原王氏嫡子。
入學三年,考評,上上。
林墨拿起硃筆,蘸了墨。
在那兩個「上上」的評語後面,輕輕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國子監的朗朗乾坤。
而他,將是攪動這片乾坤的,第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