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甩袖離去的背影,帶著一股蕭瑟的寒風。
風吹過公告欄,那張寫滿新規的宣紙獵獵作響。
庭院裡,數百名學子鴉雀無聲。
方才的喧囂與鼓譟,都凝固在了空氣里。
王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請來的山,沒能壓住那隻過江的龍,反而被龍用幾句話,架在了火上烤。
林墨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轉身,向率性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圍堵的人群,這一次,主動地,無聲地,向兩邊退開。
讓出了一條更寬的道路。
敬畏,取代了之前的傲慢。
……
一處雅致的別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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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國子監里,專供頂級世家子弟讀書休憩的地方。
檀香裊裊。
幾個錦衣學子圍坐在王景身邊,個個面色鐵青。
「王兄,難道就真讓他這麼搞下去?」
一個杜家的旁支子弟憤憤不平。
「月考?還張榜?這跟那些鄉下蒙童有什麼區別,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的手很穩。
心中的波瀾,沒有半分流露在臉上。
「你們慌什麼。」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的抱怨聲,停了。
「他想考,就讓他考。」
王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以為我們怕的是考試?」
「不。」
「他不懂。」
王景站起身,踱到窗邊。
「我們怕的,從來不是考試本身,而是怕丟了世家的體面。」
「一個青樓狀元,用他那套市井之法來評判我等,這才是真正的羞辱。」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他設下賭局,自以為勝券在握。」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十日後,我們不但要考。」
「還要考得他啞口無言。」
「我要讓祭酒大人,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他這套所謂的『新規』,是何等可笑。」
「他不是要分甲乙丙丁嗎?」
「那我們,就讓甲等的榜單上,除了我們這些人的名字,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寒門賤子。」
他的話,讓屋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對。
這才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用你定的規矩,來打你的臉。
讓你親手證明,你的改革,不過是一場笑話。
「王兄高明!」
「哈哈,我倒要看看,十日後他林墨的臉,會是什麼顏色。」
「走,聽雨軒,我做東,咱們先樂呵樂-呵,預祝王兄計成。」
屋子裡,又恢復了觥籌交錯的歡聲笑語。
仿佛十日後的那場考試,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遊戲。
……
與別院的喧鬧不同。
國子監里,那些屬於寒門學子的學舍,此刻卻是一片死寂。
然後,這片死寂,被一盞盞亮起的油燈打破。
塵封的書箱被打開。
蒙塵的書卷被取出。
昏暗的燈火下,一張張年輕的臉,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迷茫,有不安,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太久,重新燃起的火苗。
那個曾經和「李狗蛋」同鄉的學子,叫陳安。
他坐在角落裡,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他唯一的一方硯台。
動作很慢,很鄭重。
「陳安,你說……這次是真的嗎?」
鄰床的一個學子,聲音沙啞地問。
陳安沒有停下動作。
「是不是真的,十天後,就知道了。」
「可……可我們怎麼可能考得過王景他們?」
「他們的家學淵源,非我等所能及。」
這是所有寒門學子心中最大的顧慮。
陳安擦拭硯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三年前,在縣學,李狗蛋的文章,全縣第一。」
「我不如他。」
「可到了國子監,三年後,他是『朽木不可雕』,被黜退回家,鬱鬱而終。」
「而那些人,卻是『上上』之才。」
他站起身,將擦拭乾淨的硯台,重重地放在書案上。
「我不想做第二根朽木。」
「我只知道,林司業給了我們一張可以寫字的卷子。」
「至於卷子上寫什麼,能不能寫滿。」
「那是我們自己的事。」
說完,他點亮了自己的那盞油燈。
翻開了書卷。
他身邊的學子,愣住了。
然後,也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書案前。
一燈,引燃百燈。
這個夜晚,國子監的寒門學舍,燈火通明。
……
率性堂,司業官署。
孫志抱著一摞整理好的卷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官署里,已經被他叫人打掃得一塵不染。
桌椅被擦得鋥亮。
連窗欞上的雕花,都露出了木質的本色。
「林……林大人。」
孫志躬著身子,把卷宗放在桌上。
「這是監內歷年的課業題目,還有一些大儒們的講義孤本,下官擅作主張,給您尋來了。」
林墨正坐在書案後。
他沒有看那些卷宗。
他的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堪輿圖。
長安城的堪輿圖。
上面用硃筆,圈出了一個個密密麻麻的標記。
「有心了。」
林墨的聲音很平淡。
「退下吧。」
「是,是,下官告退。」
孫志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還是沒忍住,回頭張望了一眼。
燭火之下,那位年輕的司業大人,正用筆,在堪輿圖上,畫下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國子監出發,一路向西,穿過數個坊市。
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西市。
孫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匆匆離去。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林墨放下筆,看著圖上那條自己畫出的紅線。
他知道,王景那些人,會如何應對。
無非是用絕對的優勢,來碾壓他的規則,讓他的改革變成笑話。
可他們不知道。
這場考試的戰場,從來就不在國子監之內。
……
十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十天裡。
王景等人,日日宴飲,詩酒風流,將「世家風範」演繹到了極致。
寒門學子們,則懸樑刺股,夜以繼日,幾乎將自己埋進了書山題海。
整個國子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割裂。
林墨,則一次都沒有踏出過他的官署。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隱士。
終於,月考之日,來臨。
國子監最大的講堂,明倫堂,被清空出來,作為考場。
數百張書案,整齊排列。
天光,從高大的窗格中透入,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寒門學子們最先到場,他們一個個面色憔悴,眼下帶著青黑,卻坐得筆直。
隨後,王景等一眾世家子弟,才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他們衣袂飄飄,神態輕鬆,仿佛不是來考試,而是來參加一場遊園會。
王景走到最前排的位置坐下,甚至還對著相熟的幾人,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多時。
孔穎達在一眾博士、助教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面色肅穆,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坐下,一言不發。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等最後一個人。
吱呀——
明倫堂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林墨穿著那身緋色的官袍,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的手上,沒有拿任何卷宗。
只提著一個半人高的,上了鎖的木箱。
咚。
木箱被他放在了講台的正中央。
他環視全場。
最後,開口。
「今日考題,只有一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插進了木箱的鎖孔里。
咔噠。
鎖,開了。
他沒有打開箱子,而是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孔穎達在內,都完全沒有料到的話。
「用你們的筆,寫下西市一斤白菜的價格。以及,從它在地里,到被端上尋常百姓餐桌的全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