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
興唐坊的火把,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橘紅色。
這裡的夜晚,比白日裡還要喧鬧。
只是這喧鬧,不再是工人們的歡聲笑語。
而是一種帶著鋼鐵質感的轟鳴。
新分的十支工隊,在陳六和他手下隊長的指揮下,已經投入了新的工作。
他們沒有去修路。
而是在清理場地,挖掘地基,搬運一種黑色的石頭和黃色的黏土。
動作整齊,號令統一。
數千名原先的工人,被這股氣勢所攝,也跟著賣力幹活,不敢有絲毫懈怠。
整個興唐坊,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巨大機器。
機器的角落裡,總有些不和諧的噪音。
嘔吐聲,壓抑的啜泣聲,還有木桶與污穢之物碰撞的黏膩聲響,混雜在一起。
崔穎的手,在抖。
他提著一隻半滿的木桶,桶沿的穢物,沾到了他的絲綢袖口上。
那塊污漬,在他的視野里不斷放大。
他胃裡翻江倒海,喉嚨里火燒火燎。
「我不幹了!」
一聲尖利的嘶吼,劃破了這片區域的壓抑。
是王家的一個旁系子弟,他將手裡的木桶狠狠砸在地上,污物四濺。
「我就是死,也不受這份屈辱。」
他狀若瘋魔,通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崔穎停下了動作,身體僵直。
周圍幾十個世家子弟,也都停了下來。
他們看著那個發瘋的同伴,每個人的胸膛里,都有一頭野獸在咆哮。
巡邏到此的一隊護衛,停下了腳步。
為首的,正是那個獨臂男人。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上前。
那個王家子弟還在嘶吼。
「你們敢動我?我阿耶是朝散大夫,我姑母是……」
話音未落。
獨臂男人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無法躲避的壓迫感。
他伸出僅存的右手,捏住了王家子弟的下巴。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王家子弟的嘶吼,變成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哀嚎。
他的下顎,被卸了下來。
獨臂男人鬆開手,任由他癱軟在地,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做完這一切,獨臂男人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個被打翻的木桶前,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污物。
然後,他抬起頭,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世家子弟。
「弄乾淨。」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他指了指癱在地上的王家子弟。
「他,還有他弄髒的地方。」
「用手。」
崔穎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看著那個在地上抽搐,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的同伴。
又看了看那個獨臂男人。
那人身上,沒有煞氣。
只有一種漠然,一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崔穎胸中的那頭野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入骨髓的寒意。
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自己的木桶,走向下一個茅坑。
周圍的世家子弟,也都動了起來。
他們低著頭,動作麻木,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有幾個人,走到王家子弟身邊,架起他,拖向那片狼藉。
哭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李麗質站在遠處的高坡上,將這一切盡收心底。
夜風吹動她的裙擺,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一種更深的涼意,從她的心底升起。
「你把他們的人性,都磨掉了。」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人性?」
林墨就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張圖紙。
「公主殿下,當他們把普通百姓當做螻蟻,肆意欺壓的時候,他們有人性嗎。」
「當他們為了自己的前程,在科舉場上顛倒黑白的時候,他們有人性嗎?」
「我只是把他們不想要的東西,還給他們而已。」
林墨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
「他們,罪不至死。」
李麗-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沒想讓他們死。」
林墨展開了手裡的圖紙。
「死了,誰去清理茅廁?」
「誰去讓後來的人知道,得罪我林墨,是什麼下場?」
李麗質無言以對。
她轉頭,看向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神秘的圖紙。
上面畫著各種她看不懂的建築和機械。
「這是什麼?」
「一個新世界。」
林墨指著圖紙上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
「這裡,是新的磚窯。用煤炭燒制,一天能出磚十萬塊。」
他又指向另一片區域。
「這裡,是木料加工坊。用水力驅動的鋸子,一天能處理上百根原木。」
「還有這裡,鍛造工坊,用的是水力鍛錘,能把百鍊鋼當成尋常鐵料來用。」
林墨的手指,在圖紙上不斷移動。
「水泥路,只是第一步。」
「我要讓興唐坊,成為大唐的心臟。」
「這裡生產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布,每一件工具,都將流向大唐的四面八方。」
「我要讓天下的工匠,都以能進入興唐坊為榮。」
「我要讓天下的商人,都捧著錢,來求我賣給他們貨物。」
李麗質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看著林墨的側臉,火光在他的臉上跳躍。
這個少年,他的野心,遠比她想像的要龐大,要可怕。
他不是在報復世家。
他是在掘斷世家的根基。
商業,手工業,這些世家看不上,卻賴以為生的東西,正在被他用一種全新的,高效的,碾壓式的方式,重新定義。
「父皇,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李麗質的聲音有些顫抖。
「一個不受控制的商業帝國,對皇權是巨大的威脅。」
「公主殿下又錯了。」
林墨收起了圖紙。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
「興唐坊所有的產出,三成,歸入內帑。這是我給陛下的承諾。」
「我還會成立一個興唐書院,專門培養算學,格物,工程方面的人才。學成之後,優先為朝廷效力。」
「我是在為陛下,打造一個不依賴世家的錢袋子,和一個不依賴儒生的工具箱。」
林墨轉過身,面對著李麗質。
「公主殿下,您覺得,陛下會拒絕嗎?」
李麗質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父皇的雄才大略,她比誰都清楚。
李世民最想做的,就是把束縛皇權的世家門閥,踩在腳下。
林墨給出的,正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一個富可敵國的錢袋子。
一把能開創盛世的鑰匙。
她忽然明白了。
林-墨不是在跟父皇做交易。
他是在陽謀。
他把一切都攤在桌面上,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野心,看到他的手段。
可偏偏,這野心裡,包裹著讓皇帝無法拒絕的蜜糖。
「你……」
李麗質想說什麼,卻發現詞窮。
「陳六。」
林墨沒有再理會她,而是朝著山坡下喊了一聲。
陳六的身影,很快從一支工隊裡跑了出來,幾步就登上了高坡。
「侯爺。」
「圖紙,看懂了多少?」
「回侯爺,看懂了三成。」
陳六的回答很老實。
「這些建築的結構,聞所未聞。還有那些水力驅動的器械,末將……我想不明白。」
「不需要你想明白。」
林墨把圖紙塞到他手裡。
「你只需要帶著人,按照圖紙上的尺寸,一分一毫都不能錯的,把它給我建起來。」
「木工,石匠,我明天會給你找來。」
「你手下那八百人,就是骨架。讓他們一邊學,一邊干,一邊監督那些普通工人。」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第一座工坊,拔地而起。」
「能做到嗎?」
「能!」
陳六沒有半分猶豫,挺直了胸膛。
「保證完成任務。」
他拿著圖紙,轉身跑下山坡,聲音洪亮地開始下達新的命令。
整個工地,再次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那聲音里,有一種狂熱。
李麗質看著這瘋狂的一幕,身體有些發軟。
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時代,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從這片原本荒蕪的土地上,碾壓而來。
而她,和她身後的整個大唐,都只能被動地,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