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沉默了。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自己,也見到了那個「神」。
她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對世界的認知,正在一片片剝落。
世家門閥,皇權天授,這些曾經堅不可摧的秩序,在這台鋼鐵機器面前,都顯得有些可笑。
……
與此同時。
長安城,崔氏府邸。
一間雅致的書房內,薰香裊裊。
崔氏家主崔仁軌,正拿著一卷前朝書法家的字帖細細品鑑。
他是清河崔氏在長安的代言人,一向以從容儒雅示人。
一個管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家主,不好了,不好了。」
崔仁軌眉頭一皺,放下字帖,臉上浮現出不悅。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家主,我們……我們派去截斷興唐坊工匠來源的計劃,失敗了。」
管事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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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仁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失敗了?林墨那豎子,從哪裡找來的人?難不成他還能憑空變出工匠來?」
他不相信,五姓七望聯手封鎖,長安城內,不可能有成建制的工匠敢去投靠林墨。
那些不成氣候的散戶,就算招攬了去,也不過是烏合之眾。
「不是……不是他招攬的。」
管事的聲音都在發抖。
「是那些散戶工匠,自己找上門去的。」
「什麼?」
崔仁軌的動作停住了。
「公輸坦那個老東西,帶著城外上百個手藝最好的老師傅,全都投靠了林墨。」
「砰。」
名貴的建窯茶盞脫手而出,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茶水濺濕了崔仁軌的官袍,他卻毫無所覺。
「不可能。」
他失聲說道。
「公輸坦那群人,最是講究風骨,怎麼可能去給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做事?」
「他給的太多了。」
管事哭喪著臉。
「月錢一貫,頓頓有肉。這……這誰頂得住啊。」
崔仁軌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貫錢,有肉吃。
這待遇,比他們這些世家給首席工匠的還要好。
林墨這是在用錢砸,用最野蠻的方式,破壞了他們建立百年的規矩。
「不止如此……」
管事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坊間傳聞,林墨在興唐坊里,造出了一個……一個吃水的怪物。」
「吃水的怪物?」
崔仁軌的心沉了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那怪物,不用人力,水流衝著就能動。一錘子下去,能把鐵塊砸成鐵餅。一天乾的活,比我們家鐵匠鋪一百個鐵匠干一個月還多。」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崔仁軌的臉,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他聽懂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林墨敢給出那麼高的工錢。
當擁有了那種「怪物」,人力的成本,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他們還在用牛車馬車,沾沾自喜於道路的平坦。
人家直接開上了一艘日行千里的樓船。
這不是競爭。
這是碾壓。
「召集王家、盧家、鄭家的人,立刻來我府上議事。」
崔仁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快去。」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第一次感覺,崔家這艘百年大船,撞上了一座看不見的冰山。
……
興唐坊的夜晚,比白天還要明亮。
新立起來的數十個高杆上,掛著巨大的玻璃燈罩,裡面是燃燒的鯨油,將整個工地照如白晝。
轟鳴聲沒有停止。
水力鍛錘的每一次落下,都讓大地顫抖。
水力鋸木機發出刺耳的尖嘯,將巨大的原木切割成標準的板材。
數千名工人三班輪換,熱情高漲。
這裡是一座不夜城,一座正在瘋狂生長的鋼鐵巨獸。
林墨站在一座剛建好的三層木樓上,俯瞰著自己的王國。
李麗質就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從黃昏到深夜。
她想離開,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這裡,無法動彈。
眼前的一切,對她的衝擊太大。
「你在看什麼?」
林墨忽然開口。
「看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世界。」
李麗質輕聲回答。
林墨拿出一捲圖紙,在面前的木桌上展開。
「很快,你就會習慣的。」
圖紙上,畫著一些結構精密的零件,旁邊還有細密的標註。
是武器。
李麗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建興唐坊,不只是為了賺錢,不只是為了安置流民。」
她用的是陳述句。
「你在練兵。」
林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公主殿下,有時候,太聰明不是一件好事。」
「你要造反嗎?」
李麗質問出了這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問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墨卻笑了。
「造反?」
他搖了搖頭。
「我只是覺得,拳頭不夠硬,說話就沒人聽。我這個人,不喜歡跟人講道理。」
「我喜歡讓別人,聽我講道理。」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李麗z的心沉入谷底。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護衛飛奔上樓。
「侯爺,坊市外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自稱是衛國公府上的人,奉了國公爺的將令,要見您。」
李麗質的身體僵住了。
衛國公?
李靖?
大唐軍神,怎麼會突然關注這麼一個地方。
林墨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意料之中的表情。
他收起圖紙,整理了一下衣衫。
「看來,我的第一位大客戶,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