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辦皇家技藝學堂,總教習。
這個聽起來有些古怪,卻又分量重得嚇人的封號,在大殿中迴響。
不入三省六部,直接對皇帝負責。
學堂一切事務,一人決斷。
這已經不是恩寵了,這是一種近乎於絕對的信任。
李世民,等於是在朝堂之上,給了林墨一個自成體系的「獨立王國」。
這個王國,不掌兵,不理政,但它掌握著一種比兵權和政權,更可怕的東西——技術。
以及,培養技術人才的能力。
所有人都明白,從今天起,林墨和他的興唐坊,將成為大唐政壇上,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特殊的存在。
林墨的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沒想到,李世民會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和支持。
「總教習」這個稱呼,讓他想起了後世的某些特殊機構。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臣,林墨,領旨謝恩!」
他深深地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君王的知遇之恩,也是拜那份沉甸甸的,名為「強國」的責任。
朝會,在一種極其震撼和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當林墨,王博,和新晉的「張少匠」走出太極殿時,迎接他們的,是無數複雜的目光。
有羨慕,有嫉妒,有敬畏,也有……討好。
幾個之前和崔家走得很近的官員,此刻都換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臉,主動上前,對著林墨和張師傅拱手道賀。
「恭喜林侯爺,賀喜林侯爺。」
「張少匠,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
張師傅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幾個紫袍大官圍著,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地傻笑。
林墨則應付得遊刃有餘,和他們虛與委蛇了幾句,便帶著兩人,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朝著宮外走去。
王博跟在後面,看著林墨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那些前倨後恭的朝廷大員,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數日之前,他還是一個在興唐坊砸石頭的「囚徒」。
而現在,他已經是翰林待詔,是無數人艷羨的對象。
這一切的轉變,都源於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
他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正在改變整個大唐的格局。
……
崔氏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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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會上的消息,傳回來時。
崔仁軌只是揮了揮手,讓下人退下。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失態。
他只是獨自一人,走進了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靜坐了一整天。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是,從那天起,清河崔氏,這個曾經在關中不可一世的龐然大物,徹底沉寂了下去。
他們關閉了許多不必要的產業,遣散了大量的門客,行事變得異常低調,仿佛一夜之間,從一頭猛虎,變成了一隻溫順的綿羊。
長安城裡的其他世家,也都看懂了風向。
他們明白,皇帝,已經用最強硬的方式,劃下了一條紅線。
興唐坊,是禁區。
林墨,是不可觸碰之人。
一個屬於世家門閥的時代,似乎,正在悄然落幕。
而一個屬於實幹和技術的,嶄新的時代,正在興唐坊那熊熊燃燒的高爐火焰中,冉冉升起。
……
半個月後。
興唐坊,那棟由國子監學子們親手建造的宿舍,正式落成。
雖然只是簡單的青磚瓦房,遠不如他們在國子監的住所那般精緻,但每一個學子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因為,這棟房子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凝聚著他們自己的汗水。
孔穎達,也在這天,再次來到了興唐坊。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的身後,跟著國子監所有的博士和助教。
他看著那棟嶄新的宿舍,看著那些皮膚黝-黑,精神面貌卻煥然一新的學生,看著那座已經開始冒出滾滾濃煙的巨大高爐,渾濁的眼珠里,充滿了震撼。
他走到自己的學生們面前。
學生們看到他,立刻站得筆直,齊齊躬身行禮。
「拜見祭酒大人。」
聲音,整齊劃一,中氣十足。
再沒有了之前的慵懶和散漫。
孔穎達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們的作業,老夫都看了。」他緩緩開口,指的是那本由王博主筆,所有學-子共同完成的《高爐營造紀要》。
「寫得很好。比你們以前做的任何一篇錦繡文章,都好。」
「你們,可以回國子監了。」
聽到這句話,學子們,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
他們沉默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竟然都帶著一絲……不舍。
他們捨不得這裡熱火朝天的氛圍。
捨不得那些雖然粗魯,卻待人真誠的工匠師傅。
更捨不得,那種將知識付諸實踐,親手創造出成果的,巨大的成就感。
孔穎達看著他們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終於,王博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走到孔穎達面前,再次深深一拜。
然後,他又轉身,對著不遠處的林墨,同樣深深一拜。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只聽王博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啟稟祭酒大人,啟稟總教習。」
「學生王博,懇請,能繼續留在興唐坊。」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博,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新晉的翰林待詔,竟然……不想回去了?
他想留在這個滿是油污和汗臭的地方?
孔穎-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墨則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問道:「翰林院,是天下讀書人最嚮往的地方。你為何,要放棄這個機會?」
王博抬起頭,目光堅定。
「回總教習,在來興唐坊之前,學生以為,讀書,就是為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在這裡,學生才明白,讀書,是為了『用』。」
「是為了將聖賢的道理,變成能讓百姓吃飽穿暖的衣食,變成能保家衛國的利刃,變成能讓大唐萬世永昌的基石。」
「翰林院雖好,但那裡,只能修書,不能『格物』。」
「學生斗膽,想留在這裡,繼續跟著總教習,跟著各位師傅,學習這門『經世致用』的,真正的大-學問!」
他的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身後,立刻又有十幾個學子,也站了出來,齊聲說道:
「我等,願隨王兄,留在興唐坊,學習『格物』之學!」
這個場面,讓孔穎達帶來的那些國子監博士們,一個個都目瞪口呆。
瘋了!
這些學生,都瘋了!
放著好好的國子監不待,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竟然要留下來,當一個匠人?
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孔穎達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但他不是被氣的,而是被感動的。
他看著王博,看著那些目光堅定的學生,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光。
他知道,一顆新的種子,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了。
他沒有回答王博的請求,而是轉頭,看向了林墨。
「林總教習,我這些不成器的學生,就拜託你了。」
他的稱呼,從「林侯爺」,變成了「林總教習」。
這一聲「總教習」,代表著這位儒家大宗師,從心底里,認可了林墨的教育理念,認可了興唐坊的價值。
林墨笑了。
他知道,他贏了。
贏得,不僅僅是和崔家的這場爭鬥。
他贏得的,是未來。
是這些大唐最優秀的年輕人的心。
而就在此時,長安城外,官道之上。
幾輛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駛來。
馬車裡,坐著幾個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的老者。
他們的腰間,都別著一把造型古樸的算盤。
其中一個為首的老者,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喃喃自語道:
「墨家,沉寂了數百年,也該是時候,重見天日了。」
「就是不知,那位手持我墨家鉅子令的少年,是否,已經為我等的到來,鋪好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