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巔,風中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通天教主拄著青萍劍,原本挺拔的脊樑微微晃動。
那一襲青袍,此刻已看不出本色,全是乾涸的紫黑血痂。
在他身後,稀稀拉拉地站著一群截教弟子。
曾經號稱「萬仙來朝」的截教,如今只剩下不到三成。
金靈聖母斷了一臂,趙公明氣息萎靡,三霄姐妹個個帶傷,但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劫後餘生的火焰。
「前輩。」通天教主對著陳長生躬身一禮,聲音沙啞。
陳長生點了點頭,指尖彈出一縷造化本源,沒入通天體內。
另一側。
太上老君靜默佇立,手中扁拐斷了半截。
他那原本一氣化三清的道果,如今只剩本尊。
兩道分身在之前的虛無黑潮中,為了護住人教根基,選擇了自爆。
最慘的是闡教。
廣成子和太乙真人跪伏在地,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在他們前方,是一個空蕩蕩的位置。
那個最重麵皮、最講順天應人、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的元始天尊,沒了。
就在最後那道毀滅波紋橫掃而來時,這位聖人沒有任何猶豫,祭出盤古幡,連同聖人法體一同引爆。
魂飛魄散,不入輪迴。
只為給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爭那一線生機。
「都起來吧。」
陳長生揮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眾人托起。
「逝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走下去。」
他目光轉向另一側。
那裡,太昊、軒轅、神農三位人皇,在虞舜的攙扶下勉強站立。
雖然陳長生以無上偉力重塑了他們的聖軀,但燃燒掉的人道薪火和大道本源,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恢復。
而在他們身後。
顓頊、帝嚳、堯、禹……四位大帝的身影,已徹底消失。
人族高端戰力,在這一戰中,幾乎斷層。
「前輩……」太昊想要行禮,卻牽動了傷勢,劇烈咳嗽起來。
「行了,別整這些虛禮。」
陳長生眉頭微皺,右手對著蒼穹虛握。
「我說,此地當有甘霖,萬物當回春。」
【道理】權柄發動。
原本灰暗的天穹驟然裂開,並非雷霆,而是漫天金色的光雨。
這不僅僅是靈氣,更包含了陳長生對【力】與【生】的終極感悟,以及新混沌那初生的本源之力。
光雨淅瀝,潤物無聲。
眾聖身上的恐怖傷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平,枯竭的丹田內,法力如潮水般瘋漲。
甚至那些因重傷而跌落的境界,都在這股霸道的力量下,被強行推回了巔峰。
「這就是……無上之境的手段嗎?」
太上老君感受著體內飛速恢復的力量,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
待眾人氣息平穩,陳長生才開口道:
「此戰,辛苦諸位了。」
「不敢!」
眾人齊齊躬身,神態恭敬到了極點。
辛苦?
與這位憑一己之力抹殺異種,重定混沌的無上存在相比,他們做的這點事,又算得了什麼?
「戰後之事,便交由爾等處置了。洪荒既已新生,天地人三道當各司其職,共維秩序。」
「謹遵前輩法旨!」
眾人領命。
就在此時,隊列中的東皇太一,上前一步,躬身問道:「敢問前輩,鯤鵬那叛徒……」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頓時一凝。
所有人都記得,那場浩劫的源頭,除了虛無異種,便是那個背叛洪荒、創立妖教、自號聖主的鯤鵬!
若非他搞出什麼光明神教,引狼入室,洪荒何至於遭此大難?
陸壓站在太一身後,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陳長生看著太一,沉默了片刻。
如今的混沌,吞噬了異種的「混沌之外」,疆域比之前擴大了億萬倍不止。
每一顆星辰,每一粒塵埃,甚至每一處維度的褶皺,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然而……
「找不到。」
陳長生緩緩吐出三個字。
太一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長生:「怎麼可能?前輩您已證得無上,這混沌之中,還有誰能逃過您的感知?」
「難道他死了?」通天皺眉問道,「虛無神主吞噬了一切,或許鯤鵬早就成了他的養料?」
「不。」
陳長生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虛無神主的記憶我看過,他確實吞噬了光明神國,但在他動手之前,鯤鵬就已經消失了。」
「消失得很徹底。」
「哪怕我現在動用【道理】權柄,去回溯因果,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這就很有意思了。」
陳長生摸了摸下巴。
「前輩,連您都沒辦法嗎?」太一的眼中光芒黯淡下來,充滿了不甘。
「別急。」
陳長生屈指一彈,一道金色的符文沒入太一眉心。
「這是我的感知印記。只要鯤鵬敢在這方混沌露頭,哪怕只是一瞬間,你也能立刻感應到。」
「而且,我把他的因果線,鎖在了你的身上。」
「只要他不死,這筆帳,早晚能算。」
太一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多謝前輩!妖族上下,誓死追隨前輩!」
「行了,都散了吧。」
陳長生揮了揮手。
「是!」
眾聖恭敬行禮,隨後化作流光散去。
他們知道,這位前輩雖然嘴上說得嫌棄,但實則為洪荒做了太多。
待眾人離去,不周山巔重新恢復了寧靜。
陳長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毫無形象地往那張熟悉的藤椅上一癱。
「舒服~」
一杯冒著熱氣的仙茶,適時地遞到了他的手邊。
小青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絲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眉宇間那股造化大道的威嚴早已收斂,只剩下溫婉與柔和。
「老爺,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陳長生接過茶,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總算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解決了。」
「大娃他們呢?」
「去人族了。」
小青一邊幫他捏著肩膀,一邊輕聲說道,「人族城池毀損嚴重,很多倖存者無家可歸。」
「大娃他們帶去了不周山的靈材,幫忙重建家園,順便布下新的守護大陣。」
「嗯,讓他們多干點活,省得整天在山上折騰。」
陳長生滿意地點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石桌上。
那裡,放著一塊黑白交錯的棋盤。
棋盤之中,鴻鈞和秩序魔神兩道殘魂,驚恐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之前的大戰,陳長生特意將他們封印保護了起來。
此時,感受到陳長生的目光,棋盤裡的鴻鈞瑟瑟發抖,哪怕只是一道神念掃過,那種來自無上境的絕對壓制,也讓他感到神魂欲裂。
「看什麼看?」
陳長生伸出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彈了一下。
咚!
棋盤世界內頓時天翻地覆,鴻鈞和秩序魔神被震得七葷八素,滾作一團。
「好好在裡面待著,反省反省。」
陳長生收回手指,重新躺回藤椅,看著頭頂那片澄澈的藍天。
微風拂過,不周山上的仙草靈木發出沙沙的輕響。
沒有算計,沒有殺伐,沒有那些令人頭疼的陰謀詭計。
這才是生活啊。
「老爺,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小青輕聲問道。
「打算?」
陳長生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最大的打算,就是先睡他個五百年。」
「誰也別想叫醒我。」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
歲月靜好。
......
在某一個無法被言語描述,無法被時空定義的奇特空間。
鯤鵬不得不顯化出遮天蔽日的龐大本體。
他那足以攪動星河的巨翼,此刻卻連扇動一下都無比艱難。
一種最為原始、最為古老的規則,死死地壓制著他,讓他連化為人形都做不到。
這股無力感,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剛開啟靈智,在北海之中掙扎求生的遙遠歲月。
弱小,可悲。
更讓他神魂戰慄的,是眼前的景象。
無數個混沌。
無數個他所熟悉的洪荒世界。
在他的面前,不斷地演化生成,又不斷地溟滅。
一個世界的生滅,在這裡,仿佛只是一次呼吸。
他看到一個「洪荒」中,巫妖大戰,妖族大勝,帝俊太一君臨天下。
他又看到另一個「洪荒」中,道祖鴻鈞算計失敗,被三千魔神圍攻,隕落於紫霄宮。
還有的「洪荒」,甚至沒有盤古開天,只是一片混沌魔神廝殺的原始戰場。
這些景象,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讓他引以為傲的道心,寸寸崩裂。
「咦?」
一道溫和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沒想到,竟然是你這隻小鳥,率先破界而出了!」
鯤鵬艱難地扭動著他那僵硬的脖頸,循聲看去。
他看到了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面容溫潤的年輕道人。
那道人,正躺在一張很普通的躺椅之上,手中……還捧著一卷書。
那捲書的封面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字!
【洪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