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時光匆匆而過。
御花園中,石桌上,棋盤縱橫。
姜昭寧白皙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清脆的落子聲打破了滿園寂靜。
她容貌極好,兩年帝王時光,讓她多了一份沉穩。
奏摺幾乎都由蕭啟之看過之後才遞到她的御案前。
那些繁複的政務,在他的處理下,竟也慢慢變得得心應手起來。
姜昭寧當然也有自己的看法,只不過,無論她提出什麼政令,蕭啟之均會百分之百執行。
她鼓勵農桑,下令工部建造了許多新式的犁耙,安置流離的百姓。
因著母親曾是商人,她並未刻意壓制商賈,反而設立了數個官方集市,保證商業的繁榮。
一切都在向上走。
國庫日漸充盈,四海也算安穩。
她做皇帝,起初滿心皆是不情不願。
可兩年下來,竟也做得有模有樣。
這時,她忽然想起蕭啟之曾說過的話。
作為皇帝,有時候不必管得太嚴。
解開對百姓的枷鎖,他們發展繁榮的速度,會遠超自己的想像。
對面的姜挺看著棋盤,久久沒有落子。
他連輸了三局,每一局都敗得毫無懸念。
姜挺將手中的棋子丟回棋盒,發出一聲輕響。
「你這棋路,與蕭啟之如出一轍。」
「你們倆,倒是一路人。」
「他對你的心思,這兩年,你應該看得比誰都明白。」
姜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飄入耳中。
姜昭寧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
手中那枚溫潤的白色棋子,冰涼觸感從指尖蔓延開。
腦海中,閃過無數蕭啟之的身影。
這兩年,她的任何政令能夠順利抵達地方並且實施,蕭啟之功不可沒。
毫不懷疑,若是她此刻想要天上的星星,蕭啟之都會想盡辦法為她摘下來。
可心中,卻始終有一股氣。
或者說,是她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姜昭寧垂下眼睫,聲音聽不出情緒。
「兄長,朕的棋藝如此,全都拜蕭啟之所賜。」
「每每與他下棋,痛苦難堪。」
指腹用力摩挲著棋子,仿佛要將那點涼意嵌進皮肉里。
「就好像他這個人。」
「明明知道他不錯,可是與他相處之時,卻總有一根刺在扎著朕。」
「朕沒有辦法原諒他。」
姜挺看著她,微微嘆了一口氣。
「陛下,這兒女之事,微臣確實不大懂。」
「但就蕭啟之這兩年的行事來看,微臣倒還是比較欽佩他的。」
「若是將他收入後宮,百益而無一害。」
話音剛落,姜挺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只不過,微臣更在意你的心情。」
「若你不願與蕭啟之在一起,那微臣就算是死,也會站在你這邊。」
姜昭寧聞言,心口處驀地一熱。
那股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流淌,驅散了御花園中微涼的秋風。
何其有幸,她有兄長。
一個並非血親,卻始終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的兄長。
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早已將兩人的命運緊緊相連,勝過世間無數骨肉至親。
「謝謝兄長。」
姜挺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是純粹的寵溺。
「越發傻了,跟兄長客氣什麼?」
他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姜昭寧的眉眼。
曾經那個跟在他身後,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如今已然有了女帝的氣度,一舉一動間,威儀自成。
姜挺收回視線,望向遠處層疊的宮殿飛檐,聲音平靜地投下一顆驚雷。
「陛下,微臣想回邊關去了。」
姜昭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
「兄長不願意在朝中?」
「漫漫黃沙,才是英雄的歸宿。」
話音落下的瞬間,姜昭寧的鼻尖猛地一酸。
眼前的一切都隔上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
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像個即將被拋棄的孩子。
「可是兄長,朕不想與你分開。」
好不容易,才有了家人在身旁的安穩。
「何況現在又沒有仗要打,你為何執意要去邊關?蕭啟之麾下有的是武將,可以讓他派人去。」
聞言,姜挺卻是擺了擺手,眼中的決絕不容動搖。
「陛下,你應當懂微臣。」
「這京城,確實不是微臣喜歡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更沉。
「微臣在邊關為你守著國門。」
「若有一日,你生了孩子,微臣就為他守城。」
「微臣去意已決,陛下千萬珍重。」
姜昭寧心頭一顫,瞬間湧起了一股不安穩。
其實她自己心中明白,或許是姜府倒台的太過猝不及防,父親又去得那般倉促。
這些陰影,始終盤踞在她的心底,從未真正散去。
她需要家人在身邊,才能汲取那份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姜挺看著她脆弱的神色,心中暗嘆,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
「雖然分開了,可我們畢竟是兄妹。」
「一年之中,微臣總會回來幾次的。」
姜昭寧知道,她不能再任性。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母親已經踏上了前往突厥的商路,去建立屬於她的商業版圖。
兄長也嚮往著邊關的鐵馬冰河。
她不能成為他們的牽絆。
姜昭寧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濕潤的眼角。
「兄長,我懂的。」
「只是心中捨不得。」
姜挺見她通透,心中慰藉,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一如往昔。
「這兩天我看到有許多御史在給你上摺子。」
「其實陛下,你也該生一個孩子了。」
「微臣覺得蕭啟之不錯。」
「若是生下他的孩子,正好能夠克制他的勢力。」
姜挺的眼中掠過一絲擔憂,「微臣不知道,一個男人的痴心能有多久。」
「但若是有了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姜昭寧此刻最深的煩憂。
她雖然強行壓下了幾個摺子,可彈劾的奏本卻如雪片般越積越多。
她又做不到真的對那些諫言的御史們施以懲處。
那些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姜昭寧這才發覺,做一個皇帝,原來是這般疲累。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御花園的月亮門後快步走出。
蕭啟之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涼亭中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