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宇自出生起便冊封為太子。
三歲識字,五歲誦詩。
蕭啟之親自教導他,從文到武,無一不精。
他對著這個孩子,總有耗不盡的耐心。
姜明宇天資聰穎,卻是一個離不開母親的孩子。
他幾乎是每一天都趴在姜昭寧的肩膀上,像一塊粘人的糕,甩都甩不掉。
而姜昭寧,也任由他黏著。
她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天天將他抱在懷中,親手餵食,親自哄睡。
見此情景,蕭啟之只能在一旁看著,心裡酸溜溜的。
別說碰一下姜昭寧的衣角。
就是他多說了幾句話,她的眼底也會迅速凝結起一層薄冰,透出不悅。
蕭啟之在心底無奈嘆息,現在連角落裡都沒有自己的位置了。
姜昭寧實在是太愛姜明宇了,幾乎到了縱容的地步。
小孩子練馬步,時間雖不能太久,但每日半個時辰的基本功是必須的。
根基得從小打好,將來才能有個強健的體魄。
然而姜明宇,雙腿紮下去不到一刻鐘,就開始哼哼唧唧地喊累。
他那張肉嘟嘟的小臉皺成一團,眼淚說來就來。
只要姜昭寧在場,她總會第一時間將他扶起來,摟進懷裡。
對此,蕭啟之胸口憋著一股無明火,卻又發作不得。
姜明宇太會看人臉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皇會毫無底線地寵溺他。
而對蕭啟之,他怕。
因為太傅是真的會沉下臉,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可他同時也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會打他的男人,很在乎他的母皇。
在乎到了卑微的地步。
因此,在這三人之中,形成了一個奇特的閉環。
姜昭寧有時也知道,自己這個鬼靈精兒子是在拿捏自己。
可看著他那張圓嘟嘟的小臉,感受著他溫熱的呼吸拂在頸間,她便生不出一絲一毫的辦法。
她甚至還很受用。
日子在指縫間悄然溜走。
姜明宇長到了六七歲的年紀。
他開始詢問關於父親的問題。
蕭啟之曾答應過姜昭寧,此生不要任何名分。
他只是一個戴罪之身,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因此,他沒有辦法跟自己的親生兒子相認。
如今,姜明宇終於問起。
一絲微弱的暖意在他心底悄然蔓延開來。
他決定將這個問題,拋給姜昭寧。
夜深。
姜昭寧斜倚在軟榻上,翻看著奏摺,眉心微蹙。
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裊裊。
蕭啟之走到她身後,手指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為她按捏著緊繃的肩膀。
「陛下。」
「太子殿下今日問微臣,誰才是他的生父。」
「他說,每一個孩子都有父母,為何他沒有?」
姜昭寧翻動書頁的動作停住了,身體微微一震。
她緩緩側過頭,昏黃的燭火在她眼底跳躍,映出一片深沉的幽光。
「攝政王,你不會將真相告訴他了吧?」
蕭啟之連忙收回手,躬身擺手。
「沒有陛下的允許,就算給微臣十個膽子,微臣也不敢將此事告訴他。」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地位。
要是真惹惱了眼前這位祖宗,讓她不開心。
他不知道又要花多少個日夜,多少年,才能重新哄好。
他已經哄了將近七年,可成效微弱。
自己依舊是那個上不得台面的無名之人。
甚至,當他看到姜昭寧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輕俊朗的青年才俊身上時,連一絲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歲月無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
蕭啟之偶爾在殿內的銅鏡中瞥見自己的倒影。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再沒有了青年人那種撲面而來的蓬勃朝氣。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就算他保養得再好,身形依舊挺拔,可那份沉澱下來的威壓,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而姜昭寧這個沒良心的。
就偏愛那種鮮活明亮的小年輕。
姜昭寧聽到這話,稍微安心了。
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跟太子解釋。
就在這個時候。
乾清宮外傳來一陣喧鬧。
緊接著就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
姜昭寧聽見這聲音,頭就開始疼了。
這小祖宗怎麼來了?
她才剛剛清淨了片刻。
念頭還沒轉完,殿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姜明宇邁著他的小短腿,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他一邊跑,一邊哭,臉上掛滿了淚珠和鼻涕,小小的身子因為抽泣而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委屈到了極點。
「哇——」
一進到殿內,他看見姜昭寧,哭得更大聲了。
姜昭寧頓時不知所措了。
在她的印象中,姜明宇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上次在校場學踢蹴鞠,摔得膝蓋都破了皮,血流不止,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連眼眶都沒紅一下。
可現在,他卻哭得如此傷心,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這完全不是他平時的樣子。
姜昭寧心頭一緊。
她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姜明宇再怎麼早熟,說到底也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
她趕緊從龍椅上起身,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攬進懷裡。
「怎麼了?」
「明宇不哭,告訴母皇,是誰欺負你了?母皇給你做主。」
姜明宇把臉埋在她的懷裡,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一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通紅通紅的,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為何其他人都有父親,孤卻沒有?」
一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姜昭寧的心上。
她抱著兒子的手臂瞬間僵硬。
本以為他年紀還小,可以再瞞上一段時日,沒想到他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蕭啟之站在一旁,身體也是一震,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目光落在那個孩子的身上,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親人之間無法相認。
姜昭寧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
「胡說。」
「你有父親。」
姜明宇瞬間就不開心了,他從姜昭寧的懷裡掙脫出來,小嘴一撇,眼看又要哭出來。
他大聲反駁:「你就會哄我!」
「每次都這麼說,可他到底在哪裡?孤從來沒有見過他!孤就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話音剛落,他猛地轉過頭,淚汪汪的眼睛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蕭啟之。
「太傅,您才高八斗,一定知道孤的父親是誰,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