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初秋。
紅星公社供銷社的院子裡,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院子中央的年輕人身上。
社長李富貴挺著他那標誌性的啤酒肚,肥碩的手指幾乎戳到王衛東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橫飛。
「王衛東!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社裡庫房的錢箱,就你和趙副社長有鑰匙,現在裡面少了一百塊錢!不是你拿的,難道是錢自己長腿跑了?」
李富貴的聲音又高又尖,確保院子裡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一百塊!
在鄉鎮工人月工資普遍只有三十幾塊的八十年代,這筆錢無疑是一筆巨款,足夠一個普通家庭一整年的開銷。
「監守自盜,性質太惡劣了!」
「這小子平時看著老實,沒想到手腳這麼不乾淨。」
「一百塊啊,我的天,槍斃都夠了。」
周圍的同事和聞訊趕來的社員們議論紛紛,一道道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針一樣扎在王衛東身上。
王衛東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沒人看到,他碎發下的那雙眼睛,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風暴。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消化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他重生了。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是一個在二十一世紀的工地上,因為過勞而猝死的五十多歲油膩包工頭。
彌留之際,他滿心都是悔恨。
悔恨自己當初的懦弱,被人如此陷害,百口莫辯,最終被開除。
悔恨父親因為他丟了工作,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沒兩年就撒手人寰。
悔恨自己一生坎坷,潦倒半生,最終也沒能活出個人樣。
可現在,他回來了。
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他人生命運的轉折點,回到了這場精心策劃的陷害現場。
「衛東,你怎麼回事啊?你快跟社長解釋解釋啊!」
人群里,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孩擠了出來,臉上掛著焦急,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冷漠和切割。
是張蘭,他的女朋友,或者說,前女友。
王衛東緩緩抬起頭,看向這個他曾經愛到骨子裡的女人。
前世,就是她這句「解釋解釋」,讓他方寸大亂,語無倫次地辯解,結果越描越黑,坐實了罪名。
「張蘭,你別急。」
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及時地扶住了張蘭的肩膀,他就是副社長趙強。
趙強一臉痛心疾首地看著王衛東,開口道:
「衛東,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怎麼能做出這種糊塗事?你把錢拿出來,我再替你跟李社長求求情,看能不能從輕處理。」
他話說得漂亮,可那雙三角眼裡,全是看好戲的得意。
張蘭順勢靠在趙強懷裡,看向王衛東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失望和鄙夷。
「王衛東,我真是看錯你了!一百塊錢,你怎麼敢的啊!我們以後……別再聯繫了!」
這句話,是壓垮前世王衛東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此刻,王衛東的內心卻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他看著眼前這對配合默契的狗男女,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前世所有想不通的環節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好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
「王衛東,你倒是說話啊!啞巴了?」李富貴不耐煩地催促。
王衛東的目光從張蘭和趙強身上移開,最後落在了李富貴那張油膩的臉上。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慌亂,只是平靜地開口。
「社長,你說錢是我拿的,有證據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預想過王衛東會痛哭流涕,會賭咒發誓,會跪地求饒,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冷靜地反問。
李富貴也被問得一噎,隨即惱羞成怒地拍著桌子。
「證據?還要什麼證據!錢箱鑰匙就你倆有,趙副社長為人正直,不是你還能是誰?你一個窮小子,你爹常年吃藥,你最有動機!」
這番話,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王衛東心裡冷笑。
是啊,趙強當然不會拿,因為錢,根本就是你們倆合夥吞掉的!
前世,李富貴和趙強因為分贓不均內訌,王衛東才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他們利用一次貨款結算的機會,聯手做假帳,私吞了一百塊。為了堵上這個窟窿,又不想自己掏錢,便想出了這個栽贓嫁禍的毒計。
而他王衛東,就是那個最完美的替罪羊。
家境貧寒,父親重病,性格懦弱。
簡直是為這口黑鍋量身定做。
「李社長,凡事要講證據。」
王衛東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沒有證據,就是污衊。」
「你!」
李富貴氣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好小子,嘴還挺硬!看來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他轉頭對趙強喊道:
「小趙,去,現在就去派出所報案!讓公安同志來審審他!」
趙強立刻應聲:
「好嘞!」
張蘭的臉色白了白,拉了拉趙強的衣袖。
她只是想跟王衛東這個窮鬼劃清界限,攀上副社長的高枝,可沒想過要把事情鬧到進派出所的地步。
趙強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走到王衛東面前,壓低了聲音。
「衛東,別犟了。你現在認了,把錢還上,頂多就是個開除。要是進了局子,你這輩子可就毀了,你得為你爸想想。」
看似勸解,實則威脅。
王衛東看著他,忽然開口。
「趙副社長,我記得錢箱的鑰匙,一直都是你保管的。我的那把,還是昨天下午你才給我的,說是讓我今天去銀行取款方便。」
趙強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
周圍的群眾也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個細節,很多人都知道。
李富貴見勢不妙,立刻吼道:
「那又怎麼樣?給你鑰匙是信任你!誰知道你小子包藏禍心!給你一天時間你就動手了!」
「好一個信任。」王衛東點了點頭。
他環視四周,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有幸災樂禍的,有麻木不仁的,也有少數幾個面露同情卻不敢出聲的。
他知道,今天在這裡,他說什麼都沒用。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李富貴,一字一句地說道:「好,既然社長認定是我,我無話可說。」
這話一出,李富貴和趙強都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張蘭的眼神里,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只剩下濃濃的慶幸,慶幸自己脫身得早。
然而,王衛東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但是,報案不急。」
「我請求社裡,給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之內,我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找不出真正拿錢的人,我王衛東任憑處置,是送派出所還是拉去遊街,絕無二話!」
「如果我證明了呢?」
王衛東的目光陡然銳利,直視著李富貴。
「如果我證明了自己是清白的,社長,你和趙副社長,敢不敢當著全社人的面,給我鞠躬道歉?」
整個院子,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