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職工們,看王衛東的眼神已經是看傻子了。
「完了完了,這下把周主任徹底得罪了。」
「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發了筆小財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活該!」
「等著被開除吧!」
張蘭也混在人群里,她遠遠地看著,心裡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意。
瘋吧,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鬧到最後,還不是跟我一樣,被掃地出門!
面對著周大海的雷霆之怒,王衛東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憑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然後,他動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王衛東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錢。
而是一疊用訂書機釘得整整齊齊的稿紙。
稿紙很厚,足有十幾頁,最上面一頁,用鋼筆寫著一行方方正正的大字。
《關於紅星公社供銷社實行承包責任制的方案》。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徑直走到主席台前,將那份方案,「啪」的一聲,放在了周大海面前的桌子上。
周大海愣住了。
他身邊的幾個幹部也愣住了。
這小子,不是來搗亂的?
是有備而來?
周大海身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秘書,下意識地伸手拿起了那份方案。
他只是隨手翻開。
可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變了。
「盤活固定資產,將閒置倉庫租賃給鄉鎮企業,收取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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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拓新業務,利用供銷社渠道優勢,代銷周邊村鎮農副產品,打開銷路……」
「改革薪酬體系,打破大鍋飯,實行『底薪加銷售提成』,多勞多得……」
秘書的嘴巴,在不知不覺中微微張開。
他越往下看,心裡的震驚就越重。
這些詞,這些思路,太超前了!
很多提法,他只在縣裡下發的一些內部學習文件里見過,而且都還只是理論探討階段。
可眼前這份方案,不僅有理論,還有詳細到每一步該如何實施的具體步驟,甚至連可能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方案都預設好了。
這……這真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東西?
周大海也注意到了秘書臉色的變化,他皺著眉,從秘書手裡把方案拿了過來。
他看得沒有秘書那麼細,但只掃了幾眼標題,他那張肥臉上的怒氣,也漸漸凝固了。
會議室里,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所有人都看著主席台上那幾個領導對著一疊破稿紙發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咳!」
周大海重重地咳了一聲,他放下方案,臉色依舊難看。
「寫得花里胡哨,都是紙上談兵!」
他轉頭,看向了人群里一個畏畏縮縮的中年男人。
「吳主任,你是城西供銷社的副主任,老同志了。你說說,要是讓你來管,你打算怎麼幹?」
被點到名的吳主任一個激靈,趕緊站了起來,扶了扶眼鏡,滿臉堆笑。
「報告周主任!要是組織信任我,讓我來主持工作,我保證,第一,加強思想管理,提高職工們的服務意識!第二,節約開支,杜絕浪費,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第三……」
他說的都是些顛來倒去的陳詞濫調,跟幾十年前的報告一字不差。
職工們聽得昏昏欲睡。
周大海的臉色也越來越不耐煩。
就在這時,王衛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周主任,吳主任說的這些,李富貴當了十年社長,年年都在說。」
「結果呢?」
王衛東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那些麻木的臉。
「結果就是,供銷社一年比一年爛,大傢伙的工資,十年沒漲過一分錢!」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在場所有職工的心裡。
吳主任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大海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王衛東沒有停下。
他知道,光靠一份方案,還不足以讓周大海這種老油條下定決心。
必須再加一把火!
他再次伸手,探進了自己的內側口袋。
這一次,他掏出來的,是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
三百五十塊!
他走到主席台前,在所有人震驚、貪婪、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啪!」
他將那沓錢,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拍在了那份承包方案的旁邊!
錢,嶄新。
方案,厚重。
兩者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力。
「周主任,我知道,您和各位領導信不過我一個毛頭小子。」
王衛東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這份方案,是我對供銷社未來的規劃。」
「這三百五十塊錢,是我的投名狀!」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挺起。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整個會議室,立下了自己的軍令狀!
「我,王衛東!今天當著各位領導和全社職工的面,立下保證!」
「給我三個月!」
「就三個月!」
「如果我不能讓供銷社扭虧為盈,讓每個職工的工資,都比現在多拿十塊錢!」
「那這供銷社所有的虧損,我王衛東一個人承擔!」
「這三百五十塊錢,全額上交,作為賠償!」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本人,自願淨身出戶,永遠離開紅星公社!」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王衛東這番話給震傻了。
瘋子!
這絕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拿自己的全部身家,拿自己的前途命運,去賭一個爛得已經掉渣的供銷社的未來?
這是何等的魄力!
又是何等的瘋狂!
周大海徹底呆住了。
他混跡官場半輩子,見過拍胸脯保證的,見過溜須拍馬的,也見過陽奉陰違的。
但他從未見過像王衛東這樣的!
直接把身家性命拍在桌子上,跟你賭!
這種擔當,這種狠勁,讓他這個縣聯社的主任,都感到了一陣心悸。
他看著桌上那沓錢,又看了看王衛東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衝動,沒有狂熱。
只有一種讓他都感到陌生的東西。
自信。
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答應他?
不行!風險太大了!一個國營供銷社,交給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承包,這要是傳出去,他周大海的臉往哪兒擱?
萬一搞砸了,他也要跟著吃掛落。
不答應他?
可那份方案,還有桌上那三百多塊錢,以及那番擲地有聲的軍令狀,又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他猶豫了。
就在周大海左右為難,進退失據的時候。
他身旁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秘書,身體微微前傾,湊到了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主任,主管經濟的蘇副縣長,上個星期開會的時候,剛剛強調過,要『解放思想,大膽啟用新人,搞活基層經濟』。」
「蘇副縣長還說,改革嘛,就是要允許試錯,誰能搞活經濟,誰就是功臣!」
秘書的聲音很輕。
卻讓周大海肥碩的身體,猛地一震。
蘇副縣長?
那個剛從省里調下來,雷厲風行,最喜歡抓典型的女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