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衛東沒有回供銷社。
他換上父親那身最挺括的藍布中山裝,坐上了去縣城的第一班公交車。
縣政府行政科。
王衛東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直接走了進去。
「同志,我找李科長。」
辦公室里一個正在看報紙的年輕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李科長?有預約嗎?」
「我是張大強張哥介紹來的。」
王衛東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容。
「張哥說,有批特殊的『緊俏物資』,想請李科長給領導們過過目。」
「張大強?」
年輕人念叨了一句,態度明顯熱情了些。
「你等一下。」
很快,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正是行政科的李科長。
「你就是張大強介紹來的小王?」
「李科長您好。」
王衛東不卑不亢,將手裡那個用布包著的樣品遞了過去。
「聽說縣裡招待工作有需要,我們紅星公社雖小,也想為領導分憂。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他沒說賣,只說是「分憂」和「心意」。
李科長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這年輕人,會說話。
他接過布包,打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茅台!
雖然外包裝的棉紙邊角有些破損,但瓶身上的紅色飄帶和那幾個醒目的數字,讓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79年的?」
李科長聲音都有些變調。
「正是79年的。」
王衛東點頭。
「運輸的時候不小心,品相差了點,但酒絕對保真。我想著,領導們要是自己喝,應該不講究這個。」
李科長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不講究?何止是不講究!
這簡直是救命的甘霖!
劉副縣長為了這批酒,愁得嘴角都起了泡,他這個做下屬的,更是跑斷了腿。
「你等著!哪兒也別去!」
李科長撂下這句話,抱著那瓶酒,轉身就朝樓上衝去,那速度,完全不像個平時穩重的科長。
副縣長辦公室。
劉副縣長正對著一堆文件發愁,聽完李科長的匯報,他猛地站了起來。
「人呢?把人給我叫上來!」
幾分鐘後,王衛東站在了劉副縣長的辦公桌前。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父親大不了幾歲的領導,心裡沒有半分緊張。
劉副縣長也在打量他。
太年輕了。
但他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卻和年齡完全不符。
「小同志,你叫王衛東?」
劉副縣長開口,聲音很沉穩。
「是,劉縣長。」
「你很不錯。」
劉副縣長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欣賞。
「有大局觀,懂得為組織分憂。不像有些幹部,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這評價,極高。
「這批酒,解了縣裡的燃眉之急。你,還有你們紅星公社,是立了功的。」
劉副縣長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了個號碼。
「喂,是財務科嗎?我是劉建國。」
「馬上給紅星公社撥一筆款。他們支援縣裡招待工作的一批物資,按市價,上浮百分之二十進行採購,作為獎勵!」
「對,立刻辦!這是對先進單位的表彰!」
掛了電話,劉副縣長看著王衛東,笑道:
「小同志,怎麼樣?這個處理方式,你還滿意嗎?」
王衛東心裡早已翻江倒海,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挺直了腰杆,對著劉副縣長,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謝謝領導!我代表紅星公社全體職工,感謝縣裡對我們基層工作的支持!」
這一筆交易,乾淨利落。
不僅還清了供銷社一千二百塊的外債,帳上,還多出了近八百塊的流動資金!
盤活了!
整個紅星公社,從今天起,徹底盤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就傳遍了整個縣的供銷系統。
勝利公社。
吳有才正端著搪瓷缸子,唾沫橫飛地給幾個周邊公社的主任傳授經驗。
「我跟你們說,搞經營,就得一個『穩』字!像紅星公社那個愣頭青,敢進茅台,那就是自尋死路!我敢打賭,不出一個月,他就得灰溜溜滾蛋!」
他剛說完,一個會計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吳……吳主任!出大事了!」
「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吳有才不滿地皺眉。
「紅星公社……紅星公社那批茅台,全賣了!」
會計喘著粗氣。
「被縣政府……被劉副縣長親自批示,加價百分之二十,全收了!」
「什麼?!」
吳有才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變了形。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子,他卻渾然不覺。
他臉上的得意和炫耀,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變得慘白。
周圍幾個剛剛還奉承他的主任,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古怪和嘲弄。
吳有才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當眾,左右開弓,狠狠抽了幾十個大嘴巴子!
……
紅星公社。
當王衛東帶著縣財務科的轉帳憑條回來時,整個供銷社都瘋了。
「天吶!八百塊!咱們帳上還有八百塊!」
「欠的債全還清了!我們還有錢了!」
劉全福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樣,老淚縱橫。
所有職工看著王衛東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之前的懷疑、嫉妒,變成了狂熱的崇拜和敬畏。
這個年輕人,是神仙嗎?
才上任幾天,就把一個爛得快要倒閉的供銷社,給救活了!
「王社長!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啊!」
「王社長,以後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李二狗那幾個之前還跟著起鬨的刺頭,此刻更是擠在最前面,臉上的諂媚,毫不掩飾。
就在王衛東被眾人簇擁,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時。
一個瘦弱的身影,擠開了人群,站到了他的面前。
是張蘭。
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頭髮也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淚痕,看起來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衛東……」
她一開口,聲音就帶著哭腔,眼淚像是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衛東,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撲通一下,就想給王衛東跪下,被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我那時候是鬼迷心竅!是被趙強那個王八蛋給騙了!他花言巧語,說能讓我進城當工人,我才……」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衛東,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番拙劣的表演,讓周圍的同事們都看呆了。
若是以前的王衛東,看到她這個樣子,心早就軟了,碎了。
可現在。
王衛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在看路邊一塊礙眼的石頭。
他越是平靜,張蘭的心裡就越是發慌。
她最怕的,就是王衛東這種無所謂的態度。
終於,王衛東開口了。
他看著張蘭,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冰冷而譏誚的笑。
「張蘭同志。」
他連名帶姓。
「哭完了嗎?」
「哭完了,就趕緊去把院子掃了。」
「別耽誤我,」
「為人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