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任命，很快就正式下發了。
市經濟委員會，副主任。
這個職位，對於一個從縣裡提拔上來的年輕女幹部而言，無疑是坐上了火箭。
消息在市經委內部傳開時，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辦公室里，幾個老資格的處長、科長，聚在一起，一邊喝著茶，一邊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
「聽說了嗎？新來的蘇副主任，是從安陽縣上來的。」
「安陽縣？那個窮地方，能出什麼人才？」一個頭髮稀疏的老科長，撇了撇嘴。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趙書記親自點的將，據說，跟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王衛東，關係匪淺。」
「王衛東？就是那個搞掉李國華的小子？」
「可不是嘛。一個黃毛丫頭，一個鄉下小子，現在倒成了咱們市裡的紅人。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
他是經委的辦公室主任，周文斌。
也是當年，跟著李國華，一起打江山的老人。
「看不懂，就慢慢看。」周文斌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經委這個攤子，可不是安陽縣那個小池塘。」
「業務不熟，人事不清，光有背景和衝勁，是會摔跟頭的。」
他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這是，要給新來的副主任，一個下馬威。
蘇晴上任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阻力。
她被安排進了一間，最小最偏的辦公室。
辦公桌上，堆滿了，積壓了半年之久的，各種陳年舊帳和無人問津的報告。
周文斌，拿著一份文件，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
「蘇主任，您剛來，先熟悉熟悉情況。這些呢，都是咱們市里一些，老大難企業的歷史遺留問題。」
「您是抓鄉鎮企業和民營經濟的，這些國營老廠的爛攤子，本來不歸您管。」
「但是呢，其他幾位主任，手頭的工作都太忙，實在抽不開身。您看，能不能，先幫忙，梳理一下？」
他把「幫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這哪裡是幫忙？
這分明是，把一堆最難啃，最容易出問題，又最沒有成績的骨頭，全都扔給了她。
干好了，是你應該的。
干不好，就是你能力不行。
蘇晴看著那小山似的文件，心裡，一片清明。
她沒有發火，也沒有拒絕，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周主任，你把文件放這吧。」
她的反應，讓周文斌，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這個年輕的女幹部，會當場拍桌子，或者，去找趙書記告狀。
沒想到，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接了下來。
「那……那蘇主任您先忙，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周文斌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蘇晴臉上的平靜，才慢慢褪去，換上了一抹凝重。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關於市第一紡織廠申請破產保護的可行性報告》。
又是那個錢廠長。
她打開報告，快速瀏覽起來。
報告裡，通篇都是在哭窮，講困難。
設備老化，人員臃腫，產品滯銷，負債纍纍。
最後的結論是，這個廠子，已經爛到了根，唯一的出路，就是破產清算。
蘇晴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知道，破產，對於錢廠長這些管理層來說，或許是最好的解脫。
他們可以，通過各種手段，在清算過程中，將國有資產，中飽私囊。
可那廠里，上千名工人，怎麼辦？
他們將在一夜之間，失去飯碗，成為，被時代，拋棄的人。
這哪裡是一份報告。
這分明是，壓在她肩上的一座大山。
整個下午，蘇晴都把自己，埋在那堆文件里。
她看得越多，心，就越沉。
這些所謂的「老大難」企業，問題，都出奇地一致。
管理混亂，思想僵化，不思進取，只等著，向國家伸手要錢。
而經委內部，對這些問題的處理方式，也無非是，拖、等、靠。
她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泥潭。
傍晚，王衛東的電話，打了過來。
「蘇副主任，上任第一天，感覺如何？」電話那頭，傳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
蘇晴的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平復下來，用儘量輕鬆的語氣，描述了一下自己今天的遭遇。
「……他們這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們不是想讓你知難而退。」王衛東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是想，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讓你習慣於，推諉、扯皮，習慣於，面對問題，無所作為。最後，磨掉你所有的銳氣和理想。」
王衛東的話，一針見血。
蘇晴的心，猛地一顫。
這比單純的下馬威，更可怕。
這是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同化。
「那我該怎麼辦？」她下意識地問道。
「破局。」王衛東的聲音，斬釘截鐵。
「既然他們，把最難啃的骨頭扔給你，那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塊骨頭，嚼碎了，咽下去！」
「就從那個，市第一紡織廠，開始！」
「這個廠子，我有印象。」王衛東繼續說道，「他們不是產品不行，是路子走歪了。他們生產的棉紗和坯布，質量其實不錯，但他們只會，賣給國營的服裝廠，渠道單一，價格還被壓得死死的。」
「現在，南邊的服裝加工業，發展那麼快，對優質棉紗的需求，非常大。他們，完全可以，把市場，轉向那邊！」
「還有，破產報告裡說，設備老化。那都是藉口！他們廠里，有一批，從德國進口的紡紗機，是寶貝！只是因為，操作複雜，維護成本高，就被錢廠長那些人，當成廢鐵，扔在倉庫里吃灰！」
蘇晴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情況，連報告裡，都沒有提。
王衛東，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你怎麼……」
「我之前，幫李教授，查一些資料的時候，偶然看到的。」王衛東隨口，編了個理由。
「蘇晴，你聽我說。你現在，就召集經委的相關人員，開一個專題會議。就討論，這個紡織廠的問題。」
「然後，你把我的這個想法，當成你自己的方案，拋出來。」
「他們一定會，反對，會質疑。」
「到時候，你就……」
王衛東在電話里，條理清晰地，為蘇晴，布置好了一切。
掛掉電話，蘇晴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胸中，重新燃起了，萬丈豪情。
她知道，自己的第一仗，要怎麼打了。
第二天一早，一則通知，發到了經委所有處級以上幹部的辦公桌上。
「今日上午十點，A會議室，召開關於市第一紡織廠歷史遺留問題專題研討會。請全體成員，準時參加。會議由蘇晴副主任，親自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