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山深處的清晨,空氣清冽得像剛從冰泉里撈出來。
薄霧如紗,纏繞著新修的盤山路。
一輛噴塗著「順達快運」藍白標識的電動三輪,在嶄新的水泥路上發出輕微的嗡鳴。
開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快遞員工裝,頭上扣著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露出的下巴線條很利落,皮膚偏白。
她叫蘇晚晴,名字和她此刻冷峻的神情不太搭。
車子開得很穩。
但握著車把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看似專注在濕滑的路面,眼角的餘光卻如最精密的雷達,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新栽的樹苗、加固的山體護坡、隱藏在樹冠深處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各種機械……
以及,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山坳平地。
那裡,一片新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已經打下了幾根粗壯的地樁。
旁邊堆著沙子、水泥預製板和各種管材。
一個簡易的藍色工棚支在那裡。
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人影在工棚附近忙碌著,隱約還能聽到柴油發電機低沉的突突聲。
「社區快遞驛站和便民超市……」
蘇晚晴在心裡默念著上頭統一發放的對外說辭,嘴角扯出一個職業化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她的任務不是視察工地。
是給山裏白龍居所的住戶,送一份極其特殊的「快遞」。
一張身份證。
目的地就在前方。
轉過最後一個彎,那棟半嵌入山體的銀灰色合金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線條冷硬,造型簡潔到近乎漠然,在晨光霧靄中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氣息。
四周靜得可怕。
只有風穿過新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工地上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沉悶敲打聲。
蘇晚晴把三輪車穩穩停在距離那扇厚重合金大門十米開外的空地上。
熄火。
發動機的嗡鳴消失,周遭的寂靜瞬間涌了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耳膜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
山間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試圖壓下胸腔里那顆擂鼓般的心臟。
推開車門,下車。
腳踩在濕潤的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片過分的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定了定神,走到車斗旁。
伸手,從裡面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厚度也明顯不正常的深灰色文件袋。
袋子裡裝著的,就是那張承載著整個國家最高級別秘密的塑封卡片——屬於「白龍」先生的居民身份證。
她最後一次調整呼吸,確保自己的表情、動作、聲音都處於最標準的「職業快遞員」模式。
然後,邁步。
走向那扇緊閉的、仿佛能隔絕兩個世界的合金大門。
距離門口三步。
站定。
抬手。
食指曲起,按向門側那個光潔如鏡的銀色門鈴按鈕。
指尖離冰冷的按鈕還有一寸。
毫無徵兆地——
那扇厚重的、看起來需要液壓裝置才能開啟的合金大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
無聲無息。
平滑地向內開啟。
沒有一絲機械運轉的噪音。
仿佛它本就該在這一刻敞開。
門內,尚未完全散盡的薄霧被晨風輕輕擾動。
一道極其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從亘古的靜謐中走出,無聲地出現在門後的光影交界處。
逆著門內柔和的光線。
蘇晚晴只覺得呼吸猛地一窒!
大腦「嗡」的一聲!
所有的職業素養、心理防線、提前打好的腹稿……
在這身影出現的瞬間,被一股無法形容的視覺洪流徹底衝垮!
她看到了什麼?
一個……人?
不。
那絕非凡塵所能孕育的造物!
來人極高,目測至少一米九以上。
身姿挺拔如雪峰之巔的孤松,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岸與沉靜。
他身上只穿著一套最簡單的素白色棉麻衣褲,寬鬆而柔軟、赤著雙足,就這麼隨意地踩在冰涼光滑的合金地面上。
然而,最令人靈魂震顫的,是那頭長及腰際的銀髮!
那並非老人的灰白,而是如同凝固的月華,流淌著純粹而柔和的銀色光澤。
幾縷髮絲被微風拂起,在晨光中輕輕飄動,仿佛自帶光暈,耀眼得令人無法逼視!
銀髮之下,是一張無法用任何已知語言去精準描繪的臉龐。
肌膚溫潤如玉,毫無瑕疵,在清晨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五官的每一寸線條都完美得如同造物主最精心的傑作,深邃立體,卻又渾然天成地糅合了極致的冷冽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美感。
鼻樑高挺,薄唇的弧度帶著天然的疏離。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他的眼眸微微低垂著,看向門外的蘇晚晴。
那瞳孔的顏色……並非純粹的墨黑。
而是極深的、如同融化了星空般的墨色基底,其深處,卻隱隱流轉著細碎而璀璨的金色流光!
那金色流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平靜、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幽微的角落,又帶著一種超越時光、俯瞰眾生的淡然。
那是神祇俯視凡塵的眼神!
蘇晚晴的大腦徹底宕機!
她引以為傲的冷靜、專業、反應速度,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甚至忘了呼吸!
臉上所有的血色瞬間褪去,又在下一秒猛地涌回,燒成一片滾燙的緋紅!
手裡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像塊燙手的烙鐵,差點從僵直的手指間滑落!
「……」
她張著嘴,喉嚨里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堵住。
所有演練過無數遍的開場白,諸如「您好順達快遞」、「有您的快件請簽收」……
全都卡在嗓子眼,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像個被施了定身咒的傻子,呆呆地、近乎貪婪地仰望著門後那個逆光而立的、非人般的存在。
內心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尖叫咆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我的老天爺……照片……照片連他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沒拍出來!這……這真是碳基生物能長出來的模樣?!」
白龍靜靜地站在門內光影的交界處。
銀色的長髮在極輕微的空氣流動中微微拂動。
他平靜地看著門口這個仿佛瞬間石化、臉色變幻不定的人類女性。
那雙流轉著碎金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純粹的困惑。
這個人類……
為何不動?
為何不言?
她的氣息在劇烈波動,血液奔涌速度驟然提升……是……恐懼?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縷穿過薄霧的晨光,恰好落在白龍的身上,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而聖潔的光暈。
銀髮、素衣、赤足、以及那雙流淌著金色星塵的眼眸……
構成了一幅足以烙印進靈魂最深處的、非人而神聖的畫卷。
蘇晚晴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缺氧的眩暈感陣陣襲來。
就在她感覺自己即將因為窒息而當場社死的時候——
大腿外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是她自己!
她用盡殘存的理智和全身力氣,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了自己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
嘶——!
劇痛如同冰水澆頭!
瞬間衝垮了那令人沉淪的視覺震撼!
瀕臨斷線的神經被強行拉回!
蘇晚晴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喉嚨里發出短促而輕微的抽氣聲。
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巨大的羞恥感和職業本能如同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臉上那失控的潮紅迅速被強行壓下的蒼白取代。
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已經努力恢復了平穩和專業,語速略快地開口:
「您…您好!白…白龍先生!」
她雙手將那個灰色文件袋遞出,動作儘可能標準。
「這是…這是您的身份證!請…請簽收!」
文件袋遞到了白龍的面前。
他的目光終於從蘇晚晴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移開,落在那隻深灰色的袋子上。
他伸出手。
那是一隻完美到如同神造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皙細膩得毫無瑕疵。
他接過文件袋的動作自然而優雅,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感。
然後,他抬起眼,那雙碎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蘇晚晴。
他的嘴唇微啟,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在溫潤的古玉之上,清澈、低沉,帶著奇特的共鳴感,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尖上。
「簽收?」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一絲純粹的疑問,像是不理解這個凡塵詞彙的含義。
這聲音!
蘇晚晴剛強行穩住的心跳,再次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悄悄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
飛快地從隨身腰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電子簽收板。
「呃…是!就是…在這裡簽上您的名字!」
她手忙腳亂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調出簽收界面,指著屏幕下方一條特意加粗的空白橫線處,語速飛快地解釋。
「用…用這個筆,寫在這裡就行!」
她遞過去一支電容筆。
白龍的目光在電子簽收板和筆之間流轉了一下,那絲微弱的困惑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
他明白了。
他微微頷首,接過那隻輕飄飄的筆。
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或遲滯。
手腕穩定,姿態從容。
筆尖落在冰冷的電子屏幕上。
兩個古樸遒勁、力透「屏」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獨特神韻的漢字,流暢地出現在那條橫線上——
白龍。
字如其人。
帶著超越凡塵的灑脫與力量感。
蘇晚晴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
內心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字!
連字都寫得這麼好看?!
救命……這哪裡是簽字,這根本是藝術品!
她感覺自己的職業素養再次受到了嚴峻挑戰,臉上的肌肉都快要維持不住那個僵硬的微笑了,眼神又開始有點飄忽。
白龍將簽收板遞迴給她,動作自然流暢。
他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蘇晚晴身上,而是越過了她,投向了山路下方,那片正在施工的山坳平地。
那裡,打樁機沉悶的「咚!咚!」聲正隱約傳來。
「從今天早晨,就有聲音再鬧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
「這是何故?」
蘇晚晴如蒙大赦!
終於有話題轉移注意力了!
她立刻順著白龍指的方向望去,臉上努力堆砌出標準的職業化笑容,語速流暢地解釋。
「哦!那裡啊!」
「是市里規劃的便民服務點!建一個社區快遞驛站和便民超市!」
「以後您要是寄收包裹、或者想買點生活日用品、柴米油鹽什麼的,就不用大老遠跑一趟進城了!就幾步路,特別方便!」
她特意加重了「幾步路」和「特別方便」幾個字。
「估計再過一兩天就能建好啟用了!」
白龍靜靜地聽著。
那雙碎金色的眼眸注視著遠方工地,晨光在他眼中流轉。
幾秒鐘的沉默後。
他微微頷首。
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奇異分量的字。
「善。」
蘇晚晴心頭一松!
任務完成!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再次被那簡單一個字撩撥的心弦,臉上保持著微笑。
「那…白龍先生,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白龍的目光終於從工地收回,平靜地掃了她一眼,再次微微頷首。
蘇晚晴立刻轉身,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三輪車旁。
拉開車門,坐進去,擰動鑰匙。
發動機重新發出嗡鳴。
在車子啟動前,她還是忍不住,飛快地、最後回頭瞥了一眼那扇大門。
白龍依舊站在門內光影中,身形挺拔。
他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正捏著那個剛從文件袋裡取出的、小小的、印有國徽和「居民身份證」字樣的硬質卡片。
神情專注而平靜。
像是在研究一件從未見過的、新奇而脆弱的法器。
清晨柔和的光線勾勒著他完美的側臉輪廓,銀髮在肩上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那幅畫面,既神聖又帶著一絲奇異的、融入人間的寧靜。
蘇晚晴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兩拍。
她趕緊猛地一擰油門。
電動三輪發出一聲略顯突兀的嗡鳴,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水泥地面,有些慌亂地掉頭。
朝著山下駛去。
後視鏡里。
那扇合金大門,正無聲地、平穩地重新閉合。
將那個銀髮白衣的身影,連同那片籠罩在新居上方、無聲流淌的奇異靜謐,一同隔絕。
遠處山坳。
打樁機沉悶的「咚!咚!」聲,依舊固執地穿透晨霧,一聲聲傳來。